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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绿洲暂歇,薪火相传(1 / 2)

残甲枕沙听枯泉,古刃映月溯尘烟。 薪火灼夜传仁焰,逆鳞醒处见真篇。

死寂。

沙谷里的死寂,比沙漠本身的荒凉更重,更沉。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被两侧高耸的沙壁困住,无法散去,丝丝缕缕钻进鼻孔,冰冷,黏腻,令人作呕。五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僵卧在冰冷的沙地上,暗红的血渗进干燥的沙粒,凝成丑陋的痂。无主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在狭小的空间里徒劳地转圈,鬃毛上沾着飞溅的血点。风,终于找到缝隙钻了进来,呜咽着,卷起细沙,扑打着尸体僵硬的面孔,扑打着雷烬单膝跪地的身影。

他依旧跪在那里。

怒龙刀深深插在沙土里,冰冷的金属刀镡抵着他的额头,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颧骨上那道被毒矛擦出的伤口,火辣辣地刺痛着,边缘开始泛出一点不祥的幽蓝。麻木感像细小的冰针,顺着皮肉下的血管,丝丝缕缕地向四周钻探。肋下和后背的旧伤崩裂了,温热的血浸透了粗糙的布条,又迅速被干冷的空气吸走热量,变得粘稠、冰冷,紧紧贴在皮肉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体内那股沉凝的仁怒之气,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海,表面上波澜不惊,深处却依旧涌动着未平息的暗流。巨大的消耗掏空了他,虚脱感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拽着他的四肢百骸,要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

然而……

一种奇异的“空”,也同时降临。

不是力量的枯竭,而是一种……杂质被烧灼后的清冽?

那头盘踞在肝经深处、时刻咆哮嘶吼的无名火凶兽,在经历了极致的爆发与那生死一瞬的搏命后,竟显露出一丝奇异的“疲惫”?一种被强行捋顺了毛发的、暂时的“驯服”?它依旧蛰伏着,依旧炽热,依旧带着毁灭的本能,但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焚灼经脉、烧灼理智的狂暴戾气,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如同滚烫的铁胚投入冷泉淬火,表面的炽红褪去,内里的精钢却更加凝实。

他缓缓抬起头。

赤金色的双瞳穿过狭窄的沙谷裂口,望向西方。天际,那抹妖异的暗红早已褪尽,只剩下灰白死寂的天穹。黑石堡巨大的、狰狞的轮廓,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如同远古巨兽匍匐的残骸,沉默地压着这片无垠的黄沙。

恨吗?

恨意依旧在骨髓里燃烧,如同永不熄灭的地火。

但此刻,那恨意之上,覆盖了一层冰冷的东西。是责任。是孙瘸子浑浊喘息里的坚持,是阿月无声眼神里的恐惧与信任,是小石头攥紧衣角的小手带来的沉重。是守护。

是挥出那一刀“仁怒”时,心中那片奇异的“怒中极静”。

方向,似乎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沉重。

他拔出怒龙刀。

刀身冰冷,逆鳞沉寂,血槽里残留的暗红血痂,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拖着如同灌满了铅的双腿,踉跄着,走向那几匹无主的战马。挑了一匹看起来最沉稳的,割断另外几匹的缰绳。那些马得了自由,嘶鸣一声,慌乱地冲出沙谷,消失在茫茫沙海。

他翻身上马。动作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栽倒。他死死咬住牙关,伏在马背上,用最后的气力,指引着这匹同样疲惫的战马,朝着昨夜分别的、那处小小的岩石群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跋涉。

热。

绿洲的热,带着水汽蒸腾的黏腻,与沙漠白日里纯粹的、烤干一切的酷烈截然不同。几棵巨大的、枝干虬结扭曲的胡杨树,如同沙漠中最后的守望者,撑开一片稀疏的、却足以遮蔽毒辣阳光的绿荫。一汪不算清澈、甚至带着泥沙浑浊的泉水,在树根下无声地渗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仅能没过脚踝的水洼。水面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胡杨叶子,随着细微的水波轻轻荡漾。

水。

这是荒漠里真正的黄金。

雷烬赶到时,已是正午过后。毒辣的日头将沙海烤得如同熔炉,空气扭曲蒸腾。阿月和小石头蜷缩在胡杨树根下最浓密的一小片阴影里,像两只受惊的雏鸟。孙瘸子躺在旁边,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看到雷烬的身影出现在绿洲边缘,阿月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淹没。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脱力和虚弱,踉跄了一下。

雷烬几乎是滚下马背的。战马立刻奔向水洼,贪婪地低头饮水。

“水…”雷烬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解下腰间那个从飞骑尸体上搜刮来的、同样干瘪的水囊,指了指水洼。

阿月立刻明白了。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几乎是扑到水洼边,小心翼翼地避开浑浊的泥沙,用一个小皮袋(或许是部落留下的)舀起相对清澈的水,踉跄着跑回来,先送到孙瘸子干裂的唇边,小心地一点点浸润进去。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本能地吞咽着。

小石头也凑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姐姐喂过来的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雷烬,里面充满了依赖和后怕。

雷烬自己也灌了几口浑浊的凉水。水带着泥沙的土腥味,却如同甘霖,滋润着几乎冒烟的喉咙和干涸的身体。他靠在粗粝的胡杨树干上,闭上眼,感受着树荫下难得的、带着水汽的微凉。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疼痛和疲惫,颧骨伤口的麻木感在蔓延,毒素像冰冷的蛇在皮下潜行。

阿月安顿好弟弟和孙瘸子,默默走到雷烬身边。她看着他颧骨上那道狰狞的、泛着幽蓝的伤口,看着他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破烂衣衫下露出的崩裂旧伤,还有手臂上那几道在沙谷激战中新添的、深可见骨的刀痕。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担忧和一种沉默的决绝。

她转身,在胡杨树下、泉水边的湿地里仔细搜寻。很快,她拔回几株叶子边缘带着细小锯齿、茎秆呈暗绿色的野草。她将它们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又找来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砸着,捣碎。草汁被挤压出来,散发出一种极其苦涩、又带着一丝清凉的奇异气味。

她捧着捣碎的草药,走到雷烬面前。指了指他颧骨的伤口,又指了指草药,眼神里带着询问和坚持。

雷烬看着那捧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草泥,看着阿月那双因缺水而干裂、却依旧清澈执着的眼睛。他想起了水牢里,她扑向鞭子护住孙瘸子的身影。一种莫名的触动,如同微弱的电流,轻轻拂过他那被怒火和杀戮磨砺得近乎麻木的心湖。

他点了点头。

阿月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沾着草汁和沙尘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些冰凉苦涩的草泥,敷在雷烬颧骨那道幽蓝的伤口上。

冰凉。

刺痛。

草药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刺痛感混合着清凉直冲脑髓!那麻木感仿佛被这剧烈的刺激撕开了一道口子,毒素带来的迟滞似乎被这原始的、苦涩的清凉逼退了些许。

阿月的指尖带着沙砾的粗糙和少女特有的微凉,动作却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她的气息很轻,带着脱力后的虚弱和一种全神贯注的紧张。每一次涂抹,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雷烬没有动。他闭着眼,感受着那清凉与刺痛交织的奇异感觉,感受着那笨拙却无比专注的指尖传递过来的、无声的关怀。

沉重。

这无声的关怀,比任何言语都更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守护他们,是他挥刀的理由。而这来自被守护者的、沉默的回馈,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那因仇恨和狂暴而濒临崩断的魂魄,一点点,拉回这沉重的人间烟火。

日头西斜。

胡杨树巨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金色的沙地上。绿洲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不再那么灼人。孙瘸子喝了水,又嚼了几口阿月找来的、不知名的耐旱植物块茎,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小石头依偎在姐姐身边,在难得的安稳中沉沉睡去。

篝火升了起来。

用的是枯死的胡杨树枝。火焰是苍白的,在渐浓的暮色中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着沙漠夜晚即将到来的寒意。火光映照着几张疲惫却暂时安定的脸。

雷烬盘膝坐在火堆旁,闭目调息。体内的仁怒之气如同温顺的溪流,缓缓冲刷着受损的经络,滋养着枯竭的力量。颧骨伤口上敷着的草药早已干涸,那股幽蓝的麻木感被压制住了,只剩下隐隐的刺痛和清凉。无名火依旧蛰伏在肝经深处,但那种无时无刻的灼烧感,确实减弱了。如同一条被暂时锁链束缚的恶龙,虽未沉睡,却不再疯狂地撞击牢笼。

他对怒龙刀的感应也变得更加清晰。刀横在膝头,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身内那沉睡的、凶戾的“灵”,以及那枚狰狞逆鳞下蕴含的恐怖力量。心念微动,一缕被驯服的肝气悄然流转至指尖,轻轻拂过刀镡。

嗡……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沉睡巨龙被打扰了清梦的低沉嗡鸣,从刀身内部传来。膝上的怒龙刀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刀鞘上那暗淡的鳞片纹理,在篝火的映照下,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熔金光泽。

控制。

不再是狂暴的宣泄,而是心念微动间,一丝力量的引导与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