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甲隐孤锋,仁心铸冥鸿。 鳞啸应魂裂,血宴启归锋。
风。
冷冽如刀,卷着沙砾,在巨大的、如同巨兽骸骨般的风蚀岩群间呼啸穿行,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夜已深,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在刺骨的寒风中迅速冰冷、散碎,如同被遗忘的残梦。无边的黑暗和酷寒,如同沉重的棺盖,压在这片小小的避风凹地之上。
雷烬背靠着一块冰冷如铁的岩石,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赤金色的双瞳在绝对的墨色中,如同两点永不熄灭的冰冷炭火,穿透呼啸的风沙,投向西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黑石堡的方向。
抉择已定。
心湖中翻腾的熔岩已被名为“决断”的冰冷意志彻底封冻,沉凝如万载玄冰。冰面之下,杀意依旧沸腾,复仇的火焰依旧灼烧,但一切都被统御于一个更核心、更清晰的意志之下:守护。
守护老沙头那点荒漠底层最后的硬气。
守护自己心中那点名为“良心”的、不肯熄灭的微光。
更守护身后这三条因他而卷入风暴、脆弱不堪的生命——他必须为她们寻得暂时的、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才能放手一搏。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篝火余烬旁。
阿月紧紧抱着再次沉沉睡去的小石头,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清澈的眼睛却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恐惧,如同受惊的鹿,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这边。孙瘸子蜷缩在破毡布里,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那位部落老者则沉默地坐在稍远的阴影里,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与雷烬之间徘徊,带着一种古老的忧虑和无声的期盼。
托付。
这是第一步。
也是“仁心为谋”的第一步——确保被守护者的安全,才能无后顾之忧地挥刀。
雷烬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陡然拔起的孤峰,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阿月下意识地将小石头抱得更紧,孙瘸子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他没有走向他们,而是走向了那位沉默的部落老者。
脚步沉稳,踏在冰冷的沙地上,没有一丝声响。
他在老者面前站定。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和眼中微弱的光芒。
“部落…还有多远?” 雷烬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摩擦,低沉,短促,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沉重。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在回忆。
“在…‘鹰喙岩’后面…有一片很小的…‘泪泉’绿洲…” 老者的声音沙哑,在风声中几乎难以辨认,“我的族人…应该…退到了那里…避风…等消息。”
鹰喙岩…泪泉…
雷烬的脑海中,那张羊皮地图瞬间展开。鹰喙岩是这片雅丹地貌边缘一处极其醒目的地标,形似俯冲的鹰隼头颅。而“泪泉”绿洲,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微小的墨点,标注着水源极其有限,位置却相对隐蔽。
“安全?” 雷烬只吐出两个字。
“暂时…安全。” 老者艰难地点点头,“赤蝎的爪牙…很少去那么偏的地方…而且…绿洲很小…藏得住。”
足够了。
雷烬不再多言。他转过身,走向阿月和孙瘸子。
阿月看着他走近,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抱着小石头的手微微颤抖。
“跟着他。” 雷烬的目光落在阿月脸上,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去‘泪泉’。等我。”
阿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想阻止,想哀求。但当她迎上雷烬那双赤金色的、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决绝火焰的眸子时,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里,没有商量,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意志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托付。
她最终,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清澈的眸子里,恐惧依旧,却多了一丝坚韧的信任。她将怀中熟睡的小石头,抱得更紧了些。
雷烬的目光转向孙瘸子。
老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雷烬的身影。他咧开干裂的嘴唇,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
“老家伙…” 雷烬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撑住。活着到‘泪泉’。”
孙瘸子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拍拍雷烬,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臭小子…心…别太硬…也别…太软…”
别太硬,别太软。
这六个字,如同饱蘸了毕生血泪的箴言,重重敲在雷烬心头。是提醒,是告诫,更是“仁心”在残酷杀戮中的微妙平衡点。
雷烬沉默着,对着老人,也对着阿月怀中的小石头,微微颔首。
没有告别的话语。
托付已定。
他转身,走向那位部落老者,将那张卷好的羊皮地图塞回老者手中。
“带路。送他们过去。” 命令般简短。
老者接过地图,枯瘦的手微微颤抖。他深深看了雷烬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敬畏,有担忧,最终化为一种古老的、如同对沙漠守护神般的虔诚祝福。他对着雷烬,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弯下了腰。
夜更深。
寒风如同无形的巨兽,在空旷的沙海上肆意奔腾咆哮。
雷烬独自一人,站在一处高耸的风蚀岩柱顶端。狂风撕扯着他破烂的单衣,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皮肤上。他赤金色的双瞳,如同两盏穿透黑暗的探灯,冰冷地扫视着下方如同迷宫般的雅丹地貌,扫视着远处那片被浓重黑暗吞噬的无垠沙海。
心念急转。
仁心为谋。
不再是单凭一腔热血和狂暴力量的冲杀。如何在龙潭虎穴中,以最小的代价,达成守护的目标?
地图的细节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部落老者临行前,留下了一些东西:一套洗得发白、带着浓重羊膻味和汗渍的破旧游牧皮袍,一顶可以遮住大半张脸的防风沙毡帽,还有一小罐用天然矿物和植物汁液混合制成的、可以改变肤色、涂抹后如同饱经风沙侵蚀的牧民皮肤的赭石色油膏。
伪装。
这是潜入的第一步。利用对黑石堡底层鱼龙混杂环境的了解,将自己融入其中。
地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岩石上划动。脑海中,黑石堡的轮廓清晰浮现。
如同趴伏在沙海边缘的巨大毒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