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
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球,正被西边无尽沙丘贪婪地吞噬。它挣扎着,将最后的光与热,泼洒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凄厉到极致的血红。这血光浸透了整片天空,染红了无垠的沙海,将那些嶙峋的风蚀巨岩涂抹成狰狞的、淌血的怪兽残骸。光线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拉长,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空气依旧灼热,却带上了一种行将就木的、沉重的暮气。
雷烬的身影,在血色的沙丘脊线上停顿。
孤峭。
如同一柄插在世界尽头的、沉默的黑色标枪。
厚重的防风沙毡袍裹紧全身,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被风沙刻蚀得棱角分明的下颌。他最后一次,缓缓回望。
身后。
灰岩城那低矮、灰扑扑的轮廓,早已被起伏的沙丘和弥漫的沙尘彻底吞没,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也消失在血色的暮光里。
孙瘸子浑浊却带着“了然”的目光,阿月清澈眸子里坚韧的信任,小石头依赖又恐惧的大眼睛,老沙头枯槁面容上不屈的硬气,吴回春深不可测的浑浊眼神,影鸦冰冷飘忽的警告……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沉重的托付与迷雾般的指引,如同被风沙卷起的尘埃,在血色的背景中浮动、模糊,最终沉淀入记忆的最深处。
恩义?
似乎已暂了。
守护的信念,却如同荒漠深处最坚韧的荆棘种子,带着尖刺,深深扎入了心田的焦土,成为支撑这具躯壳跋涉的唯一根系。
他转回头。
目光穿透蒸腾扭曲的血色热浪,投向西方。
那里,是日头沉没的方向,是影鸦口中那通往“白骨沙海”、“泣血戈壁”、“雪音关(血音关)”的未知之路。
白骨铺路?泣血成河?雪掩悲歌?血染哀音?
每一个名字,都散发着浓烈的、令人骨髓生寒的不祥气息。
观星阁冰冷的记录,吴回春深不可测的观察,古老世家的贪婪,隐世宗门的忌惮,禁忌存在的觊觎……无形的巨网,早已在阴影中悄然张开,等待着吞噬这柄觉醒的“怒龙”和它的宿主。
“‘悲’…亦是力量…”
影鸦那如同诅咒般的低语,再次滑过耳际。
悲?
与“怒”截然相反的力量?
肝木主怒,亦主生发…生发之后,便是凋零?凋零孕育…悲?
吴回春的残卷,只言片语提及七情,却对“悲”只字未提。前路,是更深的迷雾,更凶险的漩涡。
探寻怒龙刀的根源,追寻七情武学的真相,这宿命般的召唤,比荒漠的酷热更灼人,比身后的牵挂更沉重。
他的手,无意识地按上腰间。
怒龙刀鞘。
冰冷。
沉重。
指尖缓缓抚过鞘身上那些凸起的、如同沉睡龙鳞般的古朴纹路。触感粗糙而真实,带着荒漠风沙磨砺出的沧桑。
鞘内。
凶龙沉寂。
不再有躁动的嗡鸣,不再有凶戾的气息外泄。经过灰岩城的短暂温养,经过这一路的沉思与内省,这柄曾饮血无数、桀骜不驯的凶兵,似乎正逐渐适应着那“心之鞘”的包裹。仁心温养,意志约束,如同无形的锁链,又似沟通的桥梁。
心念微动。
一缕被驯服、凝练的仁怒之气,如同最温顺的溪流,悄然注入刀镡。
嗡……
一声极其低沉、顺遂、如同沉睡巨龙在梦中舒展筋骨的嗡鸣,自鞘内传来。不再是战斗时的咆哮,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慵懒的满足感。
刀鞘上,那些暗淡的鳞片纹理,在血色残阳的斜照下,极其短暂地、内敛地……闪烁了一下暗金的光泽。
逆鳞,在鞘内无声地、幅度极小地开合了一次,动作流畅而自然。
掌控。
虽远未达到“驭龙者圣”的渺远之境,但这柄凶刀,已初步认了这“心之鞘”,认了这以“仁”为念的驾驭者。
这便是他此刻拥有的全部。
力量。
约束。
方向。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