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肺腑最深处的剧痛,猛地炸开!那不是刀剑加身的锐痛,而是仿佛有无数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钢针,从胸腔内部狠狠向外穿刺,要将他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撕裂、绞碎!他再也无法站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血泊之中,就在妻子和幼子之间。
冰冷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裤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他死死咬紧的牙关里挤了出来。那不是痛哭,更像是濒死野兽从撕裂的喉咙里发出的最后哀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终化为一种无声的、全身痉挛般的剧烈颤抖。他佝偻着身体,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粘稠的地面上,双手深深插入身下的血泥之中,十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惨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剧烈抽搐的肺腑中弥漫开来。这气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恸与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它无声无息地扩散,弥漫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雨丝,被这无形的哀气所侵染,竟然在落下的过程中,诡异地凝滞了一瞬。无数细小的雨滴,在空中凝结成微不可察的、比尘埃更细小的冰晶颗粒!它们不再垂直落下,而是悬浮、飘荡,如同亿万颗冰冷的尘埃,在惨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微的死寂寒芒。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哈气成霜,墙壁上、染血的家具表面,甚至苏柔散落的长发梢,都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惨白的寒霜。
整个偏房,在无声的恸哭中,化作了一座冰封的哀恸之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永恒。莫衡颤抖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剧烈的痉挛,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抑制的抽动。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眼底深处那足以焚尽灵魂的、冰冷的绝望火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妻子凝固的惊恐,扫过麟儿惨白的小脸,最后,落在了床榻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斜斜地插在血泊之中。
一把秤。
小巧,制式,黄铜的秤盘,乌木的秤杆,秤杆上清晰地烙印着官府的印记。这是官府统一监制、发放给各大商行用于公平交易的官秤。此刻,冰冷的黄铜秤盘里,盛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下方的血泊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秤杆上,几根手指留下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掉的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刺目的、令人作呕的鲜红。
它就那么突兀地、嘲讽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恶意,插在莫家至亲的血肉之间。
栽赃。
这两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刺入莫衡近乎冻结的脑海。官府的信物,出现在灭门惨案的现场,出现在他莫衡的家宅里!这指向,清晰得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冲天烽火,要将滔天的污名,死死地钉在他莫衡的脊梁骨上!
肺腑深处那股冰冷撕裂的哀气,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激荡,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化作毁灭一切的寒冰风暴。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混合着嘴角的血污,咸腥冰冷。
不能!不能在此刻被这哀恸彻底吞噬!
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将那几乎要撕裂他的哀恸与暴戾压回肺腑深处。那冰冷的哀气在体内冲撞,带来更深的剧痛和寒意,但也带来了一丝异乎寻常的、冰冷的清醒。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房间另一侧的角落。那里,散落着几件被踢翻的杂物。其中,一截乌沉沉的木杆,半掩在倾倒的屏风碎片之下。
那是父亲的秤杆。
真正的莫家镇宅之宝。通体由百年以上的沉水乌木制成,油润内敛,历经三代人的手掌摩挲,早已温润如玉,却又沉实无比。秤杆尾部,镶嵌着一块非金非石的奇异磁石作为秤锤,平日里浑然一体,色泽黝黯,毫不起眼。这杆秤,承载着莫家“一秤定公平,义字重千钧”的祖训,是莫怀仁从不离身的信物。
莫衡伸出手,颤抖着,拨开屏风的碎片。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乌木,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实与冰冷感瞬间传递过来,仿佛握住了一段凝固的岁月和承诺。
他用力,将那杆乌木大秤杆从杂物中抽了出来。
秤杆入手,沉重异常!那份量远超寻常,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截木头,而是一座冰冷的山岳,压得他手臂微微一沉。尤其是秤杆尾部那块黝黯的秤锤磁石,更是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来自九幽深渊的寒铁。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竟奇异地与他肺腑中那翻腾的哀恸寒气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就在他五指紧握秤锤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奇异震颤,从秤锤内部传来!仿佛沉睡万载的冰核被哀恸的气息所触动,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回应。
莫衡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那黝黯无光的秤锤表面,似乎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比针尖还要细小的幽蓝寒芒,极其短暂地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那光芒冰冷、纯粹,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直抵本质的寒意。它一闪而过,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莫衡意识中那几乎将他溺毙的、纯粹的哀恸之海。
一点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极其微弱地亮起。
莫衡紧握着这杆沉重冰冷得如同万钧寒铁的乌木秤杆,缓缓地、一寸寸地站直了身体。他站在血泊中央,站在至亲冰冷的尸体之间,站在那柄栽赃的官秤所散发的刺目恶意之前。
脸上的麻木依旧,眼底的绝望之火却似乎被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寒芒短暂地冻结、凝练。他不再颤抖。只有冰冷。深入骨髓、冻彻灵魂的冰冷。
窗外的雨,依旧倾盆。
他握着秤杆,如同握着一柄来自幽冥的审判之器,一步一步,沉重地踏出这片被血与哀冰封的废墟。每一步落下,靴底带起的血水,都迅速凝结成薄薄的红冰。
身影融入门外无边的雨夜,如同一道被刻入黑暗的、孤绝的伤痕。那杆乌木秤杆的秤锤处,幽蓝的寒芒,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极其微弱地,又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