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云城的雨夜,莫衡归家,眼前只剩血色废墟。
父母妻儿皆亡,唯有一把官府制式小秤斜插血泊,冰冷嘲讽。
他跪在血水中,无声恸哭,肺腑撕裂的哀气弥漫,雨丝凝滞成霜。
乌木大秤杆入手,秤锤冰凉沉重如万钧,暗夜中第一次寒星微芒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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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云城的雨,下得毫无章法。
不是江南烟雨的缠绵悱恻,亦非塞北朔风裹挟雪粒的粗粝。这雨,是天上有人打翻了墨缸,浓黑粘稠的汁液兜头泼下,砸在琉璃瓦、青石街、运河乌篷船的顶棚上,发出一种沉闷而固执的声响,仿佛要硬生生将这“锦云”二字从富丽堂皇的画卷里冲刷成一片狼藉的污渍。
莫衡的皂靴踏过街心一处浅洼。积水浑浊,倒映不出头顶倾泻的黑暗,只溅起几点冰冷的水花,濡湿了他深青色直裰的下摆。他刚从城东的“云锦坊”回来,为了一桩看似微小实则牵涉几方脸面的绸缎交割。那点琐碎耗费了他半宿辰光,此刻只余下骨头缝里渗出的倦意。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冰凉湿腻的雨水,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运河上飘来的水腥气掩盖的……铁锈味?
他脚步微微一顿。夜已深,平日车水马龙、丝竹盈耳的长街空无一人,只有雨水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一切。两旁的铺面都紧紧闭着,黑沉沉的,像一排排沉默的棺椁。唯有莫府门前,那两盏素日里彻夜高悬、象征“公平交易、童叟无欺”的硕大素纱灯笼,此刻竟也熄灭了。浓稠的黑暗吞噬了朱漆大门、石雕门墩、乃至门楣上那块御赐的“义秤传家”金字匾额,只留下一个庞大而模糊的轮廓,在雨幕中沉重地喘息。
太静了。
静得只剩下雨声,和自己靴子踩在水里的“噗嗤”声。静得……连府里那条守夜的黄狗,都未曾发出一声吠叫。
一股莫名的不安,冰冷粘稠,比雨水更快地浸透了他的衣衫,缠上了他的心脏。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到了紧闭的府门前。
“开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力道。
无人应答。只有雨水砸在门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用力拍打门环。沉重的黄铜兽首门环撞击着厚重的木门,发出“嘭!嘭!嘭!”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雨夜里传得格外远,又迅速被无边无际的雨声吞没。门内依旧死寂,连一丝微弱的灯火晃动都没有。
莫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向一片冰冷漆黑的深渊。他不再犹豫,后退几步,猛地提气纵身!湿滑的青砖墙壁并未能阻拦他矫健的身形,手指在雕花窗棂上借力一点,人已如一只掠过水面的夜枭,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丈许高的院墙,落在府内前庭的泥泞里。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混合着雨水湿冷的腥气,狠狠撞入鼻腔!
那是血的味道。新鲜、滚烫、又带着生命急速流逝后特有的甜腥与冰冷。浓得化不开,仿佛这倾盆大雨也洗刷不尽。
他的眼睛在瞬间适应了庭院的黑暗,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目之所及,再无昔日的井然有序与富贵雍容。假山倾颓,名贵的花木被践踏得狼藉不堪,枝叶破碎,混在泥泞里。青石板铺就的甬道,此刻被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液体覆盖、晕染,又被雨水冲刷出蜿蜒扭曲的痕迹,像无数条垂死的毒蛇。
尸体。横七竖八。
老管家福伯佝偻的身体蜷缩在影壁墙下,浑浊的老眼圆睁着,望向黑沉沉的天空,雨水冲刷着他花白的鬓角,洗不去他脸上凝固的惊愕与痛楚。几个健壮的家丁仆役倒伏在通往内院的月亮门附近,手中的棍棒、门栓散落一旁,身上布满了可怖的创口,深可见骨,血水在他们身下汇成小小的水洼。一个年轻的侍女扑倒在抄手游廊的台阶上,浅色的衫裙被血浸透,后背一道巨大的豁口狰狞刺目。
莫衡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踉跄着向前,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唧”声。他的目光疯狂地在尸骸中搜寻,掠过一张张熟悉而此刻却扭曲僵硬、失去生气的面孔。
“爹……”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喃,冲向内宅正房。
房门洞开着,像一张噬人的巨口。屋内的陈设已是一片狼藉,紫檀木的桌椅翻倒,价值连城的玉器瓷瓶碎裂一地,织金的地毯被撕扯、践踏得不成样子。莫老爷莫怀仁仰面倒在花厅中央,一身锦缎常服被血染透。他怒目圆睁,须发戟张,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一把断裂的紫砂壶嘴——那是他平日最爱的物件。一支沉重的铁尺,深深嵌入了他的太阳穴,暗红的血痂凝固在伤口周围。
莫夫人倒在离他不远的软榻旁,一支金簪深深刺入她的咽喉,只余下尾部一朵小小的金莲在血污中微微颤动。她的眼睛闭着,面容却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一只手无力地伸向莫老爷的方向。
莫衡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的血水染红了他的衣袍。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母亲冰冷的脸颊,指尖却在距离寸许的地方僵住。巨大的悲伤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挤压着他的肺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阿柔……麟儿……”他猛地转头,望向偏房的方向。
那是他和妻子苏柔、幼子莫麟居住的院落。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回廊。每一步,都踏在血水与冰冷的绝望之上。偏房的门同样敞开着,门框上留着一个染血的、小小的手掌印。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惨淡的微光勾勒出惨绝人寰的景象。
苏柔倒在床榻边,身上仅穿着素白的寝衣,此刻却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她的长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几乎将头颅与身体分离。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床沿,指甲深深抠进了木头里,指节泛白,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用尽力气想要抓住什么,保护什么。
而在离她不远的地上,一个小小的、穿着鹅黄色绸褂的身体,蜷缩着。那是他三岁的麟儿。平日里红扑扑、带着奶香的小脸,此刻只剩下失血的惨白和凝固的惊恐。小小的身体上,至少有三处致命的贯穿伤,鲜血染红了他身下那块苏柔亲手绣着麒麟图案的软垫。
莫衡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小的身体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遭的一切——倾盆的雨声、浓烈的血腥、冰冷的空气——都瞬间被抽离。世界变成一片虚无的、令人窒息的纯白死寂。
然后,那死寂的冰面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