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一阵含混不清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响起,是那赶车的老汉。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这种意义不明的音节。
“妈的,原来是个哑巴!”另一个声音带着不耐烦,“拉的一车炭?大雪天的还出来卖命?掀开草席检查!”
哗啦!草席被粗暴掀开的声音。刺骨的寒风和雪片瞬间灌入车底。
莫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弓,随时准备爆发!他右手已悄然扣在秤杆哀的秤锤之上!指尖冰冷。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一双沾满泥雪的官靴出现在车板边缘的视野里。靴子的主人似乎正探头检查车上堆积如山的炭块。
“妈的,全是些破炭!又冷又脏!”官靴的主人骂骂咧咧,似乎还用手中的刀鞘随意地捅了捅炭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头儿,这哑巴看着就晦气,又冷得要死,赶紧放他过去算了!”另一个声音催促道,带着明显的敷衍和嫌恶。
“啧!晦气!滚吧滚吧!”那粗鲁的声音不耐烦地挥挥手。
草席被重新胡乱地盖上,隔绝了部分风雪。车轮再次发出吱嘎声,沉重而缓慢地向前滚动。
莫衡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扣住秤锤的手指也悄然松开。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后背的内衫。
牛车再次驶入风雪,离开了关卡,踏上了更加荒凉的、通往城外未知之地的道路。风雪似乎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又前行了一段,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老牛的喘息和车轮碾雪的声音。牛车似乎偏离了主道,驶入一条更加僻静、积雪更深的小路,最终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老牛发出一声疲惫的哞叫。
车板上的炭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草席被掀开。沉重的脚步声踏着积雪,绕到了牛车尾部。
莫衡的心再次提起!他蜷缩在车底冰冷的阴影里,如同潜伏的毒蛇,哀气在指尖凝聚,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变故。
一只粗糙黝黑、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毫无征兆地伸进了车底!那手摸索着,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最终,碰到了莫衡冰冷的衣角!
莫衡身体猛地一僵!瞳孔收缩!右手几乎就要发动!
但那手并未缩回,也没有任何攻击意图。它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在莫衡的手臂上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担般的意味。
紧接着,那只枯手缓缓缩了回去。
莫衡躺在冰冷的车底,一时竟有些茫然。那两下轻拍,如同烙印般留在他的手臂上。他迟疑了片刻,最终,收敛了指尖凝聚的哀气,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从车底滑了出来。
风雪依旧狂舞。他站在厚厚的积雪中,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
哑巴老汉正背对着他,吃力地从车板上搬下几块品相相对好些的炭,堆在背风的山石下。又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打开,是两块又冷又硬、边缘都发黑了的粗面饼子。他将饼子小心地放在那堆炭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转过身。
狗皮帽子的帽檐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他看向莫衡,那目光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洞悉世事艰难后的深沉理解。
老汉抬起那双枯树皮般的手,粗糙的手指笨拙地、却又异常清晰地比划着。
他先是指了指莫衡,又指了指锦云城的方向,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流露出痛恨。接着,他双手合十,举到额前,又指了指灰暗的天空,最后,将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在左胸心脏的位置,极其郑重地、重重地按了一下!
老天有眼!
他在用最原始的手语告诉莫衡:老天爷看着呢!公道,在人心!
做完这一切,老汉没有再看向莫衡,也没有去拿那堆炭和饼子。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吃力地爬上牛车,挥动那根粗糙的鞭子,轻轻抽在老牛瘦骨嶙峋的背上。
“呜噜…”老牛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拉着沉重的炭车,再次驶入漫天风雪之中。那佝偻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一片混沌的白色里。
山坳里只剩下莫衡,风雪,一堆炭,两块冰冷的饼子。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雪吹打着他的脸,冰冷刺骨。怀中的玉佩和银簪紧贴着胸膛,传递着熟悉的冰凉与温润。
老汉那佝偻的背影,那枯树皮般的手,那笨拙却清晰的手语,还有那句无声的“老天有眼”……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一颗石子。
咚。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莫衡那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心湖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极其缓慢地荡漾开来。
冰冷依旧。仇恨依旧。背负的哀恸与义愤依旧沉重如山。
但在这片绝对的、死寂的冰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粗糙手掌按在心口的沉重一下,被那无声的、源自最底层的、沉默的“义”,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雪地上那堆乌黑的炭,和那两块冰冷的饼子。然后,他弯下腰,极其缓慢地,将那块粗粝冰冷的饼子,捡了起来。指尖传来硬实的触感。
他没有吃。只是紧紧攥着,仿佛攥着某种沉重而陌生的东西。
风雪更大了,呜咽着席卷山野。莫衡的身影,在苍茫的白色背景中,如同一块沉默的黑色磐石。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汉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朝着风雪更深处,那座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埋葬了他一切过往的锦云城,迈开了脚步。
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两行稍纵即逝的足迹,很快又被新的风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