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冻土逐渐被官道夯实的黄土取代,又随着深入北方,再次被砂砾与稀疏的衰草覆盖。莫衡行走在一条废弃的古道上。岁月侵蚀了昔日的车辙,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在荒草丛中时隐时现。两侧是连绵起伏、光秃秃的土丘,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如冢。寒风是永恒的主宰,卷着砂砾和零星的雪沫,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呜咽般的嘶鸣,抽打在脸上,如同冰冷的鞭子。
他依旧沉默。如同一块会移动的玄冰。单薄的身影裹在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袍里,风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眼神藏在帽檐的阴影下,深如寒潭,倒映着这片荒芜而冰冷的天地,不起波澜。背后的乌木秤杆紧贴脊骨,被棉袍包裹,只露出短短一截黝黯的杆身和沉实的秤锤轮廓,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如同他背负的、冰冷的印记。
肺腑间,哀气内力如同深埋地底的冰河,奔流不息。每一次运转都带来经脉的刺痛与彻骨的寒意,却也赋予他抵御这酷烈风霜的力量。这源自无边哀恸的力量,此刻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丝丝缕缕地弥漫开去,冰冷地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他的哀伤,已不再仅仅是心湖深处那永不融化的冰山。它化为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触须,延伸至感官的每一个末梢。风声中夹杂的每一丝异响,空气中飘散的每一缕气息,远处人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甚至草木在寒风中颤抖的韵律……都在他哀气的感知下被无限放大、解析。这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哀恸淬炼后的本能——一种对世间“失衡”与“不公”近乎病态的敏锐。
古道蜿蜒,通向远方被灰暗天幕笼罩的未知。莫衡的脚步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步踏在冰冷的土地上,都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浅印,随即被风沙抹去。他像一个冰冷的旁观者,行走在江湖的边缘,用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丈量着这片土地上的阴暗与倾斜。
场景一:古道驿站,黄昏。
残破的驿站土墙在寒风中瑟缩。一面褪色的酒旗有气无力地招展着。几辆破旧的骡马车停在墙根下,牲口喷着粗重的白气。驿站内传出粗鲁的划拳声和劣质烧刀的刺鼻气味。
莫衡在驿站外一处避风的土坡后停下,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块。哀气弥漫,冰冷地探入驿站破败的窗棂。
他“听”到:
驿卒打着哈欠,用肮脏的抹布擦拭着积满油垢的柜台。
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车夫,颤抖着掏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倒出仅有的十几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推向柜台后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黑毛的粗壮汉子(驿站掌柜)。
“王…王掌柜,行行好…这点钱…实在不够…再加点麸料…牲口实在走不动了…”老车夫的声音带着卑微的哀求。
“不够?”王掌柜嗤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扫过柜台上的铜钱,叮当乱响,“这点钱只够喂耗子!滚蛋!要么再拿钱,要么让你的牲口饿死在道上!别他妈挡着老子做生意!”
老车夫浑浊的眼中涌出绝望的泪水,还想再求。
“滚!”王掌柜猛地一拍柜台,震得油灯摇晃,凶光毕露,“再啰嗦,老子打断你的老狗腿!”
哀气的冰冷触须清晰地捕捉到王掌柜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贪婪与暴戾的暖意,如同腐肉的气息。也捕捉到老车夫那枯瘦身躯里翻涌的、如同寒风中残烛般的绝望与无力。
莫衡的眼神在帽檐阴影下没有丝毫变化,如同寒潭深处不起微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车夫被粗暴地推出驿站,佝偻着背,一步三晃地走向他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抱着马脖子无声地哽咽,枯瘦的肩膀在寒风中剧烈颤抖。
他需要喂马,需要赶路,可能还指望着这趟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此刻,却被这点“不够”的麸料钱,彻底碾碎了希望。微小的不公,落在具体的人身上,便是灭顶的绝望。
莫衡的手在棉袍下,轻轻抚过背后秤杆哀冰冷的杆身。指尖传来沉实的触感。他没有动。这世间的“不够”太多,秤杆无法一一称量。但这份绝望,已被冰冷的哀气刻录。
场景二:无名小县,县衙偏门,深夜。
寒风卷着碎雪,在狭窄肮脏的后巷里打着旋儿。莫衡的身影如同鬼魅,紧贴着县衙高墙冰冷的阴影。哀气弥漫,如同无形的冰丝,穿透厚重的墙壁和紧闭的偏门。
门内,灯火昏暗。隐约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油腻与算计。
“……张员外那五百亩水田的事……大人点了头。”一个油滑的声音(师爷?)带着谄媚。
轻微的、银锭碰撞的清脆声响。
“嗯。告诉张胖子,按老规矩,‘火耗’加三成。”另一个威严而慵懒的声音(县太爷?),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是是是!小的明白!张员外孝敬您老的‘辛苦钱’……已经备好了,您看……”油滑的声音更加谄媚。
“唔…先存着吧。告诉缴!不识抬举就按‘抗税’论处,田产充公!”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
“高!大人实在是高!小的这就去办!”油滑的声音带着兴奋。
哀气的感知冰冷而清晰。那“火耗加三成”背后,是无数农户被盘剥的脂膏;“辛苦钱”是赤裸裸的贿赂;“契税催缴”与“抗税充公”,则是一套完整吞噬弱者田产、断人生路的冰冷流程。权力与金钱在暗室中媾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如同腐肉与铜锈混合的浊臭气息。
莫衡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那威严声音的主人,正惬意地呷着热茶,享受着权力带来的暖意;而那位李家寡妇,或许正抱着年幼的孩子,在四面漏风的破屋里,对着冰冷的灶台,绝望地计算着那永远也凑不齐的“契税”。
冰冷的义愤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他肺腑深处无声咆哮。背后的秤杆哀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秤锤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寒意波动。但他依旧没有动。这系统性的腐烂,非一杆秤、一次审判可以涤荡。它需要更彻底的崩塌,或……更漫长冰冷的等待。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在寒风中静立良久,直到偏门内的灯火熄灭,油滑的脚步声远去,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场景三:荒村野店,破晓前。
远离官道的荒僻村落,只有一家用泥土和茅草垒起的简陋小店。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如同垂死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