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一点火星落在锦绣上,嗤啦一声轻响,随即轰然蔓延!如同泼了油,火舌沿着帷幔疯狂向上攀爬,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浓烟带着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升腾而起!
“火!走水了!!”终于有人从那诡异的狂笑中惊醒一丝神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然而,更多的人,依旧深陷在笛音制造的狂喜地狱里!
“哈哈哈!烧得好!烧得妙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指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笑得喘不过气,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突然,“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如同箭矢般从口中狂喷而出,溅在面前满桌的山珍海味上,猩红刺目。他脸上的狂笑还僵着,人却像一截朽木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屏风。
“嘻嘻…飞啊…我要飞…”一个华服公子哥儿,脸上挂着梦幻般的痴笑,摇摇晃晃地冲向船舷。旁边有被火光惊醒的仆役想拉住他,却被他狂乱挥舞的手臂一把推开。“噗通!”水花四溅,人影瞬间被漆黑的运河水吞没。
“嗬嗬…嗬…”一个贵妇趴在地上,还在徒劳地大笑着,双手却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皮肉,勒出紫红的印痕,眼球暴突,脸色由红转青。
修罗场!
方才还是人间极乐的富贵乡,转瞬已成人间炼狱!狂笑、惨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杯盘碎裂声、落水声、呕吐声、垂死的呜咽……所有声音被那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急促、如同魔爪挠刮琉璃的笛音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曲疯狂而血腥的交响!
火焰已经燎上了画舫顶层的木质飞檐,贪婪地吞噬着彩绸和木头,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呛人欲呕。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那些在火光映照下疯狂舞动、抽搐、狂笑或濒死的扭曲人影。
风吟依旧斜倚着那根朱漆圆柱。
他闭着眼,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修长的手指在翠竹笛孔上灵动跳跃,快得只剩一片模糊的青影。笛声攀上了一个令人头皮炸裂的尖峰,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每个人的天灵盖!
他嘴角那缕若有若无的弧度,此刻清晰可见。那是一种近乎刻薄的笑意,冰冷地挂在脸上。然而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没有半分因这亲手制造的恐怖景象而生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万古玄冰般的冷然,映照着眼前疯狂跳跃的火焰和扭曲的人间惨剧。那冷,比他指下催命的笛音,更寒彻骨髓。
心气,在他体内奔涌鼓荡,如同无形的风暴,推动着那致命的笛音,精准地拨弄着每一根濒临崩溃的心弦。这力量源于他,却与他此刻的意志剥离,成为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用于毁灭的工具。
火势更大了,整条画舫的上层几乎都笼罩在烈焰之中,像一只在运河上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猩红的火光倒映在浑浊的水面上,随着波浪扭曲晃动,如同地狱裂开了缝隙,将这浮华的人间宴席,一点点拖入无底深渊。
风吟的笛音,终于在最尖锐、最疯狂的一个拔高音之后,戛然而止。
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断裂。
满船歇斯底里的狂笑和垂死挣扎的呜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爆裂声、木料坍塌的呻吟、以及零星的、劫后余生般的痛苦呻吟和压抑不住的啜泣。
他缓缓放下唇边的竹笛。那管翠竹,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一层妖异而冰冷的暗红光泽,笛身上湘妃竹的泪斑,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风吟的目光,淡漠地扫过甲板上横七竖八的躯体——狂笑至死的、呕血身亡的、撞得头破血流的、被火焰吞噬焦黑的……最终,落在那片仍在熊熊燃烧、吞噬着昔日荣华的朱门锦绣之上。
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慢慢平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竹笛随意地插回腰间,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屠戮盛宴,不过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夜风裹挟着浓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人间地狱,那深潭般的眼底,依旧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死寂的冷然。
然后,他转身。
靛青的身影,如同融入浓重夜色的水痕,悄无声息地掠过燃烧的船舷,踏过漂浮着残羹冷炙与焦黑碎木的污浊水面,几个起落,便已稳稳立在远处运河青石砌就的冰冷岸堤上。
身后,是映红半边天的巨大火场,是人间富贵顷刻崩塌的哀鸣。
风吟没有回头。
运河的水波,无声地荡漾开去,将那冲天的火光、凄厉的余烬、还有那新添的、名为“魔笛”的恐怖烙印,一圈圈,推向更远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