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的笛音越发流畅。他闭着眼,心神仿佛已化入那奔腾的水流之中,感受着水珠撞击岩石的微震,感受着水流奔涌向前的决绝与欢愉。那是一种毫无杂质、源于生命本能的喜悦。他嘴角的弧度,清晰可见,不再是刻薄,不再是淡漠,而是一种纯粹的、沉浸在创造与共鸣中的愉悦。
这份喜悦,如同山涧清泉,无声地流淌过他心中那被血腥和恶名冻结的角落。他享受着,贪婪地呼吸着这水汽弥漫的、自由的空气。
数日跋涉,他翻过一道险峻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间谷地,如同被巨神的手掌轻轻捧起。谷中芳草萋萋,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如同散落的星辰。几棵巨大的古树,枝繁叶茂,如同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清凉的绿荫。
风吟踏入这片静谧的谷地,脚步放得更轻。他能感觉到,这片看似祥和的草地之下,潜藏着一些活物的气息——蛇虫鼠蚁,这是山林的本色。
他在一棵虬枝盘结、挂满藤萝的古树下盘膝坐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让心神彻底沉静下来,与脚下的大地,与周围无处不在的草木生灵气息相连接。
然后,他再次吹响了竹笛。
这一次的笛音,与前几次都不同。它并非模仿某种具体的声音,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韵律。音调高低起伏,快慢相间,时而短促如鸟喙啄击树干,时而婉转悠扬如同求偶的啼鸣,时而尖锐急促似警报,时而低沉舒缓如安抚。
这不是一首曲子,更像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语言,一种直接与生灵本能沟通的密码。
心气,随着这奇异的笛音,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它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于生命本源的力量场域,一种宣告,一种安抚,一种无形的界限。
笛音初起,谷地深处原本窸窸窣窣的虫鸣,瞬间沉寂下去。几条在草丛边缘游走的、色彩斑斓的毒蛇,猛地昂起头,分叉的信子急促吞吐着空气,冰冷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与不适。它们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仿佛被无形的针刺刺痛了神经,最终调转方向,迅速而无声地滑入更深的草丛,消失不见。
几只正在土里拱食的肥大野鼠,也停止了动作,小耳朵警觉地竖起,黑豆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和不安。片刻之后,它们也放弃了这片食物丰美的草地,仓皇地钻入地洞深处。
风吟的笛音持续着,奇异的韵律流淌。他并非刻意驱逐,只是心气外放形成的独特波动,天然地令这些感知敏锐的低等生灵感到不适与威胁,如同羚羊嗅到狮子的气息,本能地选择退避。
当那些潜藏的危险气息彻底远离,谷地恢复了真正的宁静祥和时,风吟的笛音悄然一变。
变得清澈、明亮、充满欢愉的召唤意味。
如同一个信号。
远处的林梢,先是响起几声试探性的鸟鸣。很快,第一只色彩鲜艳的鸟儿如同离弦之箭,从林间射出,带着清亮的啼鸣,盘旋着落在古树的一根低枝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树下吹笛的人。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褐的……各种各样的山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从四面八方的山林中飞来。它们有的落在风吟周围的草地上,蹦跳着,啄食着草籽;有的落在古树的枝桠上,互相梳理着羽毛;更多的则是在他头顶上空,盘旋飞舞,发出高低不同、婉转悦耳的鸣叫。
百鸟来朝!
它们并非被驯化,眼神中依旧保留着山野生灵的警惕与好奇。但它们显然被这奇特的笛音吸引,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与愉悦。鸟鸣声起初杂乱,渐渐地,竟开始与风吟的笛音产生奇妙的应和!笛音拔高,鸟鸣也随之清亮;笛音低回婉转,鸟鸣也转为轻柔的呢喃。整个谷地,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的乐池,风吟的笛是指挥棒,而百鸟则是这天地间最自由、最灵动的乐手,共同演奏着一曲生机勃勃、和谐共生的天籁!
阳光暖暖地洒在风吟身上,斑驳的光点在他靛青的布衣上跳跃。他闭着眼,唇角那抹愉悦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清晰地漾开,扩散至整张清癯的脸庞。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源于与这浩渺自然最深沉的共鸣,源于对生命本身最本真的礼赞。
这一刻,他不是屠戮画舫的“魔笛”,不是官府通缉的要犯,不是武林公敌。他只是风吟,一个以笛为心、与天地同歌的旅人。这份与万物相谐的喜悦,如同山涧清泉,无声地冲刷着过往的血色与泥泞,滋养着他那颗被世人唤作“魔”的、孤寂而复杂的心。
山水可医心。
笛声悠悠,鸟鸣喈喈,在空谷中回荡不息。一只胆大的小黄莺,甚至蹦跳着靠近,歪着头,用它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管发出美妙声音的翠竹笛子,似乎想用尖喙去啄一啄。
风吟的笛音未曾中断,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映着满谷飞旋的羽翼和跳跃的阳光,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起春水的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