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了一瞬。
那喟叹似的问句,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没有回响。只有冷光石的光芒,在他玄色衣袍的边缘,勾勒出一道细细的、游移不定的银边。
身后,凛殊的脚步声停了。但阁主能感觉到,那目光并未移开,反而更加沉凝,带着某种实质般的重量,压在他的背脊上。魔界储君的煞气与冷香,在空气中缓慢地、无声地弥漫开来,与这殿中固有的陈旧气息、铁锈气味,奇异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向前。只是那样站着,等待着,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欣赏着猎物最后时刻的、自以为是的镇定。
阁主面对着前方无尽的黑暗。那里并非空无一物,是重重叠叠的禁制,是通往无间阁真正核心的迷宫,是藏匿着六界无数秘辛、也禁锢着他自己过往的深渊入口。他曾无数次凝视这片黑暗,觉得它安全、熟悉,是他掌控一切、藏匿自身的堡垒。
此刻,这黑暗却仿佛有了生命,扭曲着,膨胀着,要反过来将他吞噬。识海中那血色烙印灼烧般疼痛——“凛殊奉天帝密令,诛杀无间阁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凿击着他的神念。
天帝……终于还是容不下他了。也是,一个知晓太多秘密,游走于六界阴影之中,不受任何一方真正掌控的“麻烦解决者”,本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只是没想到,出手的会是魔界储君,用的还是这般……迂回的方式。
婚约?解决?连本君一并解决?
呵。
阁主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肌肉牵扯的弧度,冰冷而讥诮。
指尖的玉符齑粉早已散尽,只留下一点极淡的、属于那棋子魂飞魄散前的残余灵韵,萦绕在指间,带着不甘与绝望的微温。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点灵韵碾灭,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夜色浓淡,全在看风景的人心境如何。”凛殊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闲谈的随意,他慢慢踱步,绕到了长案的侧面,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刚刚被阁主放下的棋子上。“譬如这局棋,看似黑白分明,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藏着逆转乾坤的杀招,或是……自陷死地的昏着。阁主以为呢?”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那枚棋子上方,似乎想拿起,又停住,只是用指尖虚虚描摹着棋子的轮廓。
阁主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似乎比刚才更幽深了些,所有的寒光都敛入深处,只剩下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他看向凛殊,看向对方悬在棋子上方的手指,看向那张昳丽面容上无懈可击的、带着探究与浅淡笑意的神情。
“殿下对棋道也有研究?”阁主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略知皮毛。”凛殊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从棋盘移向阁主的脸,“不如阁主精通。毕竟,执掌无间阁,于六界这盘大棋中游刃有余,需要的可不只是棋艺。”
这话意有所指。
阁主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指上。“游刃有余?不过是如履薄冰罢了。殿下高看我了。”他顿了顿,抬起眼,迎上凛殊的视线,“殿下第三次前来,诚意我已见到。只是方才所言……‘连本君一并解决’,恕我愚钝,不解其意。魔界储君,价值连城,岂是能随意‘解决’之物?更何况,”他语气微沉,“还是奉了……那位至尊之命前来的储君。”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语。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凛殊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极短,短到仿佛是光影的错觉。但他的眼瞳深处,那层温和的假面之下,有什么锐利的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深潭下潜藏的掠食者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阁主,那目光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审视与评估。
殿内的空气,似乎更稠重了。
“阁主的消息,果然灵通。”半晌,凛殊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那刻意营造的轻松,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淡漠的威严。“既然如此,何必再虚与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