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都灵君感觉自己仿佛被撕裂成了三份。
一份依然在曦光与天宫规则铸就的模具里,扮演着那个温顺、勤勉、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困惑的年轻天帝。他按时出席朝会,在群仙低垂的眼帘和无声的评估中端坐;他在清思殿对着古板的经典颔首;他在修炼场一丝不苟地完成那些中正平和的炼体术;他甚至开始在公开场合,向木德仙君等几位公认“品性高洁、不问世事”的老仙官请教“自然造化之理”,引经据典,态度恭谦,完美符合一位追求“仁德大道”的天帝形象。
这份扮演,他越来越得心应手。体内那层苍青“底色”不仅掩盖了他真实的能量波动,似乎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对外界反应的“校准”。他能更精准地把握曦光目光落点时的温度变化,能更自然地流露出她“期望”看到的神情。这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冰冷的寒意——他正在被凛殊的力量,塑造成一个更完美的“傀儡”,哪怕这傀儡的内核,早已截然不同。
第二份,则沉入那日益精进的《幽影蚀天诀》与凛殊要求的“自然脉动”模拟之中。夜晚的寝殿成了他真正的修炼场。凛殊不再只是口头指点,而是会在他尝试模拟某种特定“脉动”(比如寒夜露水凝结时的能量骤降,或地火即将喷发前那种压抑的燥热循环)失败时,直接引动一丝自身的“虚无脉动”,如同最严苛的教鞭,抽打在他的神魂与经脉之上。
痛苦是家常便饭。那种被强行纳入另一种存在韵律的感觉,比单纯的魔气冲脉更令人疯狂,仿佛自己的心跳、呼吸、思维的节奏都要被篡改、打碎、重组。但他撑下来了。每一次濒临崩溃后的清醒,都让他对力量的本质多一分模糊而骇人的认知,对体内那苍青底色的融合也多一分。他能感觉到,自己原本的魔气与后来沾染的天界灵力,正在这“虚无脉动”的调和与压迫下,发生着缓慢而不可逆的质变,变成一种更加晦涩、沉凝、带着自然循环之冷酷与魔族本源之诡谲的混合力量。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百草园等“自然环境”中,极其隐蔽地释放一丝这种模拟出的“脉动”。最初几次,毫无反应。直到某个午后,他在一丛“星辉月见草”旁驻足,神识沉入,模拟着月华初升时草木舒展叶脉汲取太阴精华的微弱潮汐。几息之后,那丛原本安静吞吐星辉的月见草,叶片竟然极其轻微地同步摇曳了一下,仿佛在呼应他那伪装的“韵律”。
那一刻,他心头剧震,立刻切断了联系。但旁边的木德仙君却忽然“咦”了一声,凑近那丛月见草,老眼放光:“妙哉!此丛月见草,竟在未至亥时便显汲月之象,且韵律如此精微天然……莫非此地灵力节点又有变化?陛下,您看,这便是我上次所说的,天地造化之妙,存于微末啊!”
都灵君面上适时露出受教和惊叹的神情,心中却冰冷一片。他成功了。连木德仙君这种对草木“脉息”敏感至极的存在,都未察觉异常,反而将其归为自然变化。这意味着凛殊指出的道路是可行的,也意味着,他与凛殊的联系,正以一种更隐蔽、更危险的方式,深入这片天地的“呼吸”之中。
而第三份,则投入到对天宫大阵、天帝考核、以及曦光势力更隐秘的探查之中。利用览星阁的“缝隙”和“浊清障”,他已偷偷记下数卷记载天宫上古阵图局部、以及历代天帝考核模糊记载的残篇。结合凛殊偶尔透露的、关于古老神阵运行逻辑的只言片语,他像拼图一样,在脑海中勾勒着天宫防御体系的薄弱环节,以及考核可能涉及的、超越常规典籍记载的内容。
他从一次旁听仙官司职调动的议论中,捕捉到“坠星崖”附近的巡防似乎近期有过一次微调,频率略有降低;又从一份被归档在览星阁角落、几乎无人问津的《天宫营造古录》副本中,发现了一条语焉不详的记载,提及现今的云霄殿地下,在最初建造时,曾因“地脉不稳,隐有异力交汇”,而额外增设了一套“隐枢”,但其具体位置与功用,早已失传。
他还注意到,曦光身边几位最得力的魔侍,最近似乎有两位被外派了出去,去向不明。而朝会上,几位素来以曦光马首是瞻的仙君,在提及即将到来的“万仙朝觐”与随后的“天帝试炼”时,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磷火,每一簇都微弱不明,却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加速。无论是曦光的布局,还是其他势力的观望,都在因为某个迫近的节点而蠢蠢欲动。
这个节点,就是天帝考核。
按照天界古制,新天帝继位千年内,需经受“三劫九考”,以证其德、其能、其运足以承载天命。都灵君继位已近九百载,前期的“德考”(无非是些礼仪、典籍、仁政表现)早已在曦光的“指导”下安然度过。剩下的“能考”与“运考”,才是真正的难关。
“能考”考的是修为、战力、对天界法则的驾驭。“运考”则更为玄奥,涉及气运、因果、乃至对突发危机的应对。考核的形式、内容、地点,皆由天界几位早已不理世事、隐居于三十三天之外的远古仙尊裁定,极难预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曦光必然早已开始着手“准备”,确保考核结果在她的掌控之中。
都灵君必须在这有限的、且被严密监视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积攒底牌,并摸清曦光的部分布局。
这一夜,他再次潜入览星阁的“缝隙”。捏碎“浊清障”,灰扑扑的珠子化为无形的力场,将他与周围十丈方圆笼罩。三十息倒计时开始。
他迅速来到存放阵图残卷的区域,目标明确——寻找任何与“坠星崖”、“地脉”、“隐枢”相关的记载。时间紧迫,他的神识如电扫过一排排玉简古籍。
二十五息……二十息……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指尖掠过一枚材质特殊、非金非玉、触手冰凉的黑灰色简片。简片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仿佛天然形成的、杂乱无章的凹痕。但当他将一丝被苍青底色浸染过的魔气输入时,简片内部猛地亮起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脉络光影,赫然是一幅残缺不全的能量流向图!图中一角,隐约可见“坠星”二字,还有数个扭曲的、与《天宫营造古录》中提到的“隐枢”符文极为相似的标记!
十八息……十五息……
他强行记下那短暂闪现的图案和几个关键符文的结构,心脏狂跳。这简片……似乎需要特定性质的力量才能激活?是魔族之力?还是……
十息!浊清障的力场开始不稳定地波动。
他立刻切断魔气输入,简片恢复死寂。将简片放回原处,抹去一切痕迹,身影如烟,悄无声息地退回到“缝隙”入口。
五息……三息……
力场彻底消散。览星阁偏殿西北角,蟠龙石柱与墙壁接缝处,那微小的灵力“湍流”恢复了正常。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都灵君回到寝殿时,背后已被冷汗浸湿。每一次这样的冒险,都像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但收获也是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