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朝觐的筹备如火如荼,天宫上下弥漫着一种盛大而紧绷的气氛。仙侍步履匆匆,神将甲胄鲜明,各处殿宇宫阁被反复清扫、装饰,灵光熠熠,瑞气升腾。然而,这表面的繁华喧嚣,却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传不到都灵君所在的寝殿深处。
自天机台归来,凛殊便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寂”。他不再是简单倚在窗边,而是常常直接盘膝坐于那软榻之上,双眸闭合,虚幻的身影与殿内明暗交织的光线几乎融为一体,若不刻意感知,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只有当他周身偶尔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空间本身在轻微“褶皱”的涟漪时,才提醒着都灵君,这位古老的存在并未沉睡,而是在进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调息”或“整理”。
那份关于恢复了“七八分力量”的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碑,压在都灵君心头。力量带来的是更深的莫测。他急需了解,这个与自己“生死绑定”的存在,究竟拥有怎样的思想内核,又会以何种态度,去应对即将到来的、必然充满变数的朝觐与考核。
直接询问,未必能得到真实的答案,尤其是涉及思想与态度这种深层次的东西。凛殊的回答往往充满非人的疏离与玩味,如同隔雾看花。
都灵君决定换一种方式——观察,以及,有限度的“试探”。
他开始更加留意凛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是他“沉寂”时周身那些细微的空间涟漪。同时,他也会在伪装核心推演“空漩”或模拟各种力量特质遇到瓶颈时,不再仅仅满足于凛殊丢出的提示,而是尝试提出一些更“根本”的问题。
比如这一日,他正尝试引导伪装核心,模拟一种从坠星崖寒风中捕捉到的、极其稀薄的、带着“时空错位”感的混沌特质。这种特质难以把握,稍有不慎就会引起体内力量流的紊乱,甚至让神识产生短暂的“断层感”。
在他第三次失败,胸口一阵闷痛时,他没有立刻调息,而是转向凛殊,问道:“混沌之中,为何会蕴含‘时间’与‘空间’的错乱?秩序世界的时间与空间,不是应该稳定而有序吗?”
这是一个触及力量本源的问题。
软榻上,凛殊周身那细微的空间涟漪停滞了一瞬。他并未睁眼,只是那虚幻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稳定?有序?”他的声音直接响起在都灵君识海,带着一丝仿佛从亘古传来的回响,“那只是你们后天生灵,为了生存和理解世界,强行赋予的概念,并在漫长的演化中,将其固化为‘规则’。”
“在最初的混沌里,‘时间’并非线性流逝的河流,‘空间’也非固定不变的容器。它们更像是……一团不断翻涌、扭曲、自我参照又自我否定的‘可能性云雾’。秩序的力量,像是用一个巨大的、布满刻度的网,强行将这团‘云雾’罩住、拉平、固定,于是才有了你们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上下’、‘左右’、‘内外’。”
都灵君若有所思:“所以,混沌中的‘时空错乱’,其实是未被‘秩序之网’完全规训的、原始的‘可能性’残留?”
“可以这么理解。”凛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姑且算作“赞许”?“就像一块被强行压平的黏土,总会在边缘或内部,留下一些未被完全抚平的皱褶和气泡。坠星崖下的裂隙,就是天宫这‘秩序之网’的一处破损,那些‘皱褶’和‘气泡’——也就是混沌余息——便会从中渗出。你感受到的‘错乱’,便是原始‘可能性’对固定‘规则’的微弱反抗。”
反抗……都灵君咀嚼着这个词。所以,混沌对秩序,天生就带有一种“反抗”或“不兼容”的属性?
“那么,你……或者说,像你这样的存在,如何看待这种‘反抗’?”都灵君试探着问,“是乐见其成?还是觉得……麻烦?”
这次,凛殊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伪装核心缓慢运转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鸣。
“麻烦?”他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谈不上。这只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状态。就像水往低处流,火会燃烧一样。混沌与秩序的并存与摩擦,是构成这个多层世界的基石之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对我而言,重要的是‘观察’和理解这种状态本身,以及它衍生出的无数可能性。至于是否要推动‘反抗’,或者维护‘秩序’……那取决于,哪种情况更能产生‘有趣’的变化,或者,更符合我当下的……‘心情’。”
心情?都灵君心中一动。这似乎暗示,凛殊的“态度”并非一成不变,可能受到某些因素的影响。
“比如,现在?”都灵君追问,“你现在‘心情’如何?对于即将发生的万仙朝觐,以及可能出现的、针对‘异类’的种种安排?”
凛殊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苍青色的眸子在略显昏暗的殿内,如同两颗沉淀了万古寂静的寒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投向了天宫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曦光殿的方位。
“现在?”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现在,我觉得有点……‘期待’。”
“期待?”
“嗯。期待看到,在这样一场精心准备的‘秩序盛宴’上,当出现一点点计划之外的‘混沌皱褶’时,那些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存在,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凛殊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孩童即将看到蚂蚁窝被投入石子时的、纯粹而残忍的好奇。
“他们会愤怒?会惊恐?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纠正’?还是……会尝试去理解,甚至利用这‘皱褶’?”他的目光转回都灵君身上,苍青色的眸子里映出都灵君微微紧绷的脸,“这比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场仪式,有趣得多,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