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打开时泄出的灯光,在暮色渐浓的江岸上切出一道温暖却刺眼的光带。一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身形高大的两脚兽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是下意识地眯眼望向喧嚣的水面,然后,整个人都定住了。
灯光勾勒出它脸上瞬间的惊愕。他显然看到了水面上不同寻常的景象:不是一头,而是好几头江豚,其中一头在近岸处剧烈拍水、发出异常尖锐的声波,而在它旁边,另一头江豚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虚弱的姿态漂浮着,几乎一动不动。
“老天!”人类的声音隔着水层模糊地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那人没有犹豫,转身冲回屋内,急促的呼喊声和凌乱的脚步声随即响起。
呦呦的心脏狂跳起来,既因为终于引起了注意,也因为对接下来未知的极度紧张。它强迫自己停止拍水,迅速潜入水下几米,声呐死死锁定岸边和那栋红顶房子。浪涛和另一头雄豚也警惕地向后退了些,但仍守护在噗通附近。
红顶房子里瞬间变得灯火通明。不止一个人影在里面快速移动。很快,侧门再次大开,这次出来了三个两脚兽。他们都穿着同样的浅蓝色衣服,动作迅捷而有序。他们携带着一些奇怪的物品:一个可以折叠的、网眼细密的担架状东西,几个银色的箱子,还有一些长杆和绳索。
他们跑到水泥平台边,灯光照亮了水面。当看清噗通那毫无生气漂浮的样子时,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他们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快速地用急促的人类语言交流着,手指指向噗通,又指向那些带来的工具。
领头的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动作最沉稳、半跪在平台边,伸出手,不是去抓,而是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噗通露在水面的背鳍。噗通毫无反应。那人眉头紧锁,回头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这几个人并没有粗鲁地一拥而上。它们非常、非常小心地将那个网眼担架从平台边缓缓放入水中,其中一人甚至脱掉了鞋子,卷起裤腿,极其缓慢地踏入浅水,水很凉,他哆嗦了一下,用手和身体引导着担架,从下方极其轻柔地托住噗通的身体。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呦呦从未在人类身上见过的……克制与温柔。仿佛他们托起的不是一头陌生的野兽,而是一件极其脆弱、珍贵的易碎品。他们尽量避免突然的移动或施加压力在噗通疼痛的腹部。一个人用湿布轻轻覆盖在噗通的眼睛上方,可能是为了减少惊吓和强光刺激,另一个人则始终用手掌托着噗通的头部,确保它的气孔露出水面,能够呼吸。
整个“打捞”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但充满了一种专业的、小心翼翼的保护意味。噗通被完全托上担架,抬出水面时,也只是微弱地抽搐了一下,没有更多挣扎的力气。
担架被平稳地抬上平台,迅速向屋内移动。灯光下,呦呦清晰地看到噗通腹部不正常的微微隆起,以及它紧闭的双眼和完全失去光泽的皮肤。
门在几个两脚兽和担架进入后,很快关上了。但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依然明亮,人影在里面快速晃动。
岸边的浅水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个涉水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工具,他低头看了看水面,似乎在寻找刚才那头异常活跃、现在却不见了的江豚(呦呦)。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不解,也转身回了屋。
家族成员们依旧悬浮在深水区,一片死寂。波妞的脉冲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她几乎要冲过去,被浪涛坚决地拦住。浪涛自己的意念也沉重如山,但它必须保持冷静,它是此刻家族的主心骨。它发出了“原地等待、保持警惕”的指令。
唯有呦呦,没有遵从父亲的指令。
在家族其它成员焦虑地停留在原处时,它独自悄然向前游动,一直游到距离红顶房子水泥平台极近、几乎就在平台阴影下的水域。这里水很浅,光线昏暗,但它能更清晰地“听”到屋内的动静,也能通过声呐,穿透不算太厚的墙壁和窗户,隐约感知到里面的活动轮廓。
它潜伏下来,将声呐收敛到最低限度,只维持最基本的探测,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红顶房子里传出的每一点信息。
它听到了模糊的人类对话声,语气快速、严肃,夹杂着一些它无法理解的词汇,但能感受到其中的紧迫和专业。它听到了金属器械轻轻碰撞的“叮当”声,听到了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听到了某种机器启动的低沉“嗡嗡”声,还有一种规律而清脆的“滴滴”声,像是某种计数。
声呐的反馈图像虽然模糊,但勾勒出一些关键的轮廓:噗通被放置在一个抬高的、铺着柔软垫子的台子上;几个人影围着它,手里拿着各种形状的工具;有细长的管子被连接到噗通身上,可能是输液或输氧;那些奇怪的仪器屏幕闪着微光。
最让呦呦屏息凝神的时刻,是当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消毒剂和某种药物,它无法识别的强烈气味,随着通风或排水,隐约飘散到水中时。紧接着,它“听”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切割或钳夹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更急促的对话和仪器“滴滴”声的加快。
他们在做什么?是在伤害噗通,还是在……治疗?
呦呦紧张得胸鳍边缘微微发麻。它想起长纹的伤痕,想起那些冰冷的“金属爪牙”。但眼前这些两脚兽的动作,似乎并不粗暴。它们围在噗通身边,姿态更像是……专注的工匠在修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与“鬼祟马达”的肆无忌惮、“长管子工厂”的偷偷摸摸,截然不同。
时间在近乎凝固的紧张中缓慢流逝。夜色完全降临,江面漆黑,只有红顶房子的窗户像一个发光的方盒子,倒映在微澜的水面上。呦兹不敢有丝毫松懈,它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疲惫,全部的注意力都系在那扇窗户后面。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对话声似乎缓和了一些,仪器的“滴滴”声也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围绕噗通的人影减少了一两个,似乎有人坐下来休息。那个领头模样的人,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透了口气。它望向漆黑的江面,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端着一个盆状容器走到平台边,将里面的液体倒入水中。呦兹的声呐和嗅觉立刻捕捉到,那是血水!混合着消毒药水的、淡淡的血水!里面似乎还有一些……极小的、粉红色的碎片?
那是……噗通吞下去的异物碎片吗?它们把它取出来了?
这个发现让呦兹的心猛地一缩,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希望和难以置信的情绪。他们真的在……动手取出那个东西?不是伤害,是移除伤害?
它强忍着激动,继续观察。夜越来越深,红顶房子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但并未熄灭。始终有一个人影守在噗通旁边,时不时查看仪器,或者用湿布轻轻擦拭噗通的身体和吻部。那个人影的姿势,让呦呦无端地想起了波妞照顾生病幼豚时的样子,虽然动作和工具完全不同,但那种“守护”的感觉,隐隐相通。
第一夜,就在这种极度的焦虑、观察和逐渐滋生的一丝微弱希望中度过。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呦兹才感觉到一种透支般的虚弱。它悄悄退回到家族等待的深水区。波妞立刻游过来,用吻部碰触它,脉冲里全是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