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最深的海沟,被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包裹。没有痛楚,没有知觉,只有一种仿佛被剥离了所有存在意义的虚无感在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点微弱的光芒刺破了这纯粹的黑暗。
那光芒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林薇体内深处——那初步融合的“相位稳定锚”碎片、沉寂但坚韧的混沌本源、以及始终烙印在灵魂中的星图与庇护印记。它们如同几颗在冰冷深海下顽强闪烁的星辰,彼此辉映,共同对抗着将她拖入彻底虚无的湮灭力量。
渐渐的,支离破碎的感知开始艰难地拼凑、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冷。一种穿透骨髓、直达灵魂核心的、与“冥土边缘”和“甜梦乡”都不同的、更加深沉湿润的寒冷。这不是“虚空静滞场”那种冻结存在的寒意,而是深海高压与某种阴性能量混合的、仿佛能渗透一切的湿冷。
其次是压力。难以想象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她感觉自己像一颗即将被压扁的浆果。每一次“呼吸”(如果这能量体的拟态还需要呼吸的话)都无比艰难,仿佛在粘稠的水银中挣扎。
然后是疼痛。全身无处不在的、如同被无数钝刀反复切割又粗暴缝合的剧痛,尤其是右臂,那里传来的感觉更加奇特——不仅仅是疼痛,还有一种灼热、胀痛、以及异物嵌合般的诡异触感,仿佛手臂不再是自己的,而是被强行焊接上了一块烧红的、正在搏动的金属。
林薇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尝试“睁开”感知。视野(能量感知形成的视觉)一片模糊,只有无尽的、深邃到近乎漆黑的墨蓝色。微弱的光线来自上方极远处,那是海面透下的、经过层层削弱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更让她看清自己身处何方——一片无边无际、死寂无声的深海。
而她正悬浮(或者说沉浮)在海水中,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旋转、下沉。四周的海水并非纯净,弥漫着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絮状物(“黯蚀”残留?或是深海沉积物),能见度极低。
记忆如同破碎的浮冰般涌回脑海:守望者号、核心信标、空痕的陷阱、空间殉爆、右手与信标核心的诡异融合、被爆炸卷入深海裂口……
她没死。至少在能量意义上,她的核心意识还在,混沌本源和那些印记还在,体内的“相位之核”碎片也还在(虽然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身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那具在“甜梦乡”和铅灰之海被规则重塑的、相对真实的血肉之躯,此刻已经残破不堪。衣物早已在爆炸和高压下撕裂、消散,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空间裂缝切割出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能量态的“骨”),伤口处不是流血,而是逸散着微弱的混沌气流和暗金色的光点。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臂。
自手肘以下,整条小臂和手掌,已经彻底改变了形态!
不再是血肉或能量模拟的血肉,而是变成了一种半透明、内部流转着银色星云光晕和水晶般质感的奇异结构!手指的轮廓还在,但更加修长、棱角分明,指尖似乎闪烁着微小的空间波纹。皮肤(如果还能称之为皮肤)下,可以看到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暗金色纹路和淡银色能量脉络在缓缓流淌、搏动,与手肘以上残存的“正常”部分形成了极其诡异和不协调的对比。
整条右臂散发着稳定的、但与她自身混沌之力性质略有差异的空间波动——那正是之前水晶信标核心的能量特征!它似乎真的与她的残躯部分融合了,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却又是独立的、带有强烈“异物”属性的器官。
林薇尝试动了一下右臂。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和一阵奇异的能量流动感,那条水晶般的手臂果然随着她的意念,微微屈伸了一下手指。她能控制它,但这种控制感非常“隔阂”,仿佛在操控一件精密的、与自己神经勉强连接的外置武器或工具,而不是自己的肢体。
“这是……什么情况?”她心中一片混乱。是“相位之核”碎片在最后关头自发保护,与信标核心能量融合,强行“改造”并保住了她的手臂?还是混沌之力与那些高层次印记在极端环境下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异变?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首要问题是——生存。
她身处未知的深海,重伤虚弱,身体残破,还被“改造”了一条手臂。周围环境中弥漫的灰黑色絮状物,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那很可能就是“黯蚀”污染的细微形态。而且,既然空痕能在这里布置陷阱,说明这片“墙下坟场”的深海区域,绝非安全之地,很可能还有更多被“黯蚀”污染的怪物,或者其他候选者的活动痕迹。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伤势,弄清楚自身状态和处境。
她尝试调动体内的混沌之力。力量运转滞涩艰难,如同生锈的齿轮,但至少还能流动。胸口处,“相位之核”碎片的波动比之前更加稳定和内敛,似乎与她的融合更深了一层,正缓缓释放出温和的能量,修复着她破损的身体,尤其是那条异变的右臂,似乎在主动进行某种“适应性调整”,让那种“隔阂感”略微减轻了一丝。
星图烙印和庇护印记也提供了微弱但持续的支撑,抵抗着深海环境的侵蚀和可能的“黯蚀”污染。
她开始尝试控制下沉的身体,朝着感知中下方似乎有硬物(可能是海底,或者另一处残骸)的方向缓缓“游”去。动作极其缓慢,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剧痛。那条水晶右臂在水中划动时,竟然意外地轻松,甚至能引动微弱的水流,帮助她调整方向,似乎对深海环境有着良好的适应性。
下潜了约数十米(在深海中这个距离微不足道),她的“脚”(能量拟态的)终于触碰到了实地。
脚下是松软而冰冷的深海淤泥,混合着细碎的、可能是生物骨骼或金属残骸的硬物。能见度依然极低,只能看到周围几米的范围。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水流极其缓慢移动的微弱声音。
她半跪在淤泥中,开始检查周围环境。混沌之力凝聚的冷光在指尖(左手指尖)亮起,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淤泥中散落着许多东西: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风格与“守望者号”类似)、破损的仪器外壳、一些已经石化的、形态怪异的海洋生物骨骼、甚至还有几具包裹在破烂制服里的骸骨,早已被水压和时间侵蚀得只剩轮廓,与淤泥几乎融为一体。这里就像一片海底的乱葬岗。
没有发现明显的生命活动迹象,也没有感知到强烈的“黯蚀”污染源。暂时安全。
林薇稍微松了口气,开始尝试处理自己的伤势。她盘膝坐下(坐在冰冷的淤泥上),引导体内残存的力量进行循环。混沌之力缓慢流转,所过之处,破损的能量结构开始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相位之核”碎片释放出的温和空间能量也在帮忙稳定伤势,尤其是右臂的异变部分,似乎正在与她的混沌本源建立更稳定的能量通道。
在这个过程中,她开始仔细感知自身的变化。
混沌本源:受损严重,总量大幅减少,控制力下降,但核心结构未毁,并且在“相位之核”碎片能量和深海高压环境的刺激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向着更加“凝练”和“沉重”方向演化的趋势。
星图烙印与庇护印记:依旧沉寂,但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固着她的意识核心,抵抗着外界的侵蚀和内心的混乱,并隐隐与“相位之核”碎片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相位之核”碎片(初步融合体):这是变化最大的部分。在经历了与信标核心能量的碰撞、爆炸、以及在深海环境中的压力后,两块碎片似乎真正开始了深度的、不可逆的融合进程。它不再仅仅是“嵌”在胸口,而是如同第二颗“心脏”般,与她的混沌本源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能量循环。其内部蕴含的空间法则信息,也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与她的意识进行着被动的交融。她感觉自己对空间的感知,似乎比以前敏锐了那么一丝丝。
异变右臂:这是最不确定也最奇特的部分。它本质上是信标核心的残骸能量与她的血肉(能量态)、混沌之力、“相位之核”碎片力量在极端情况下强行结合的产物。目前它像一件“活体神器”或“生物兵器”,拥有独立的能量源(来自信标核心残骸和“相位之核”碎片),可以被她控制,具备强大的空间亲和性(在深水中移动灵活,可能还有其他未发现的空间能力),但也存在排斥反应和不可预测性。需要长时间磨合和探索才能掌握。
恢复的过程缓慢而痛苦。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时间感彻底丧失。她只能通过伤势的缓慢愈合和力量的微弱增长,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伤势稳定了一些,力量恢复了一两成,至少不再有随时溃散的危险。她停止了深度冥想,再次“睁”开眼。
周围的环境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冰冷的淤泥和散落的残骸。
但她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些不同。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的异变右臂。
那条水晶般的手臂,此刻正微微散发着比周围环境略亮一些的、柔和的淡银色光晕。光晕并非恒定,而是像呼吸般微微脉动。而随着这种脉动,林薇感觉到右臂似乎与周围深海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微弱的共鸣或吸引。
不是生命体,也不是强烈的能量源,而是……某种隐晦的、断断续续的、带有特定信息结构的空间信号?
这信号极其微弱,且被深海的复杂环境和“黯蚀”残留干扰得支离破碎,若非她右臂与信标核心融合后对空间信号异常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信号似乎来自……斜下方的淤泥更深处?
难道这海底之下,还埋藏着其他观测站的设备?或者……其他与“相位稳定锚”、观测站相关的东西?
林薇的心跳(能量模拟的)加速了。这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机遇。但以她现在的状态,贸然挖掘探索,风险极高。
就在她权衡之际,右臂传来的共鸣信号突然增强了一瞬!仿佛下方的“东西”也感应到了她右臂的存在,主动发出了一次较强的“回应”!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牵引力,从右臂与下方淤泥的连接处传来,仿佛在催促、引导她向下挖掘。
这种感觉非常奇特,不像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同源相吸的召唤。
去,还是不去?
林薇看了一眼自己残破的身躯和刚刚稳定下来的伤势。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在这里休养,直到恢复更多力量,或者找到更安全的路径离开深海。
但直觉,以及右臂那越来越明显的牵引感和共鸣信号,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她。
这或许是“相位之核”碎片融合后带来的新能力?或者,是那信标核心残骸中残留的某种“使命”或“记录”在起作用?下方埋藏的东西,很可能与观测站、与“墙”、甚至与“原初之约”有着直接关联。
错过这次,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而且,待在这片看似安全实则潜藏未知危险的海底淤泥上,也未必就绝对安全。
拼了!
林薇下定决心。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恢复了一些力量的四肢(左臂和双腿仍是能量拟态,但比之前凝实)。然后,她将注意力集中在异变的右臂上。
随着她的意念集中,右臂表面的淡银色光晕变得更加明亮,那些暗金色和银色的能量脉络也加速流淌。她对准右臂传来牵引力最强的淤泥区域,缓缓将手掌(水晶般的手指张开)按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坚硬阻力。当她的手掌接触到淤泥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右臂掌心处,那些细密的空间波纹骤然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微小的、旋转的银色旋涡!旋涡产生了一股奇特的空间排斥力,并非将物质推开,而是仿佛在“命令”周围的淤泥和杂物“让开”一条通道!
只见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半径约半米范围内的淤泥、碎屑、小块的残骸,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拂开,缓缓向四周滑移,露出下方更深的、同样被淤泥覆盖的层次。这个过程并不暴力,反而显得柔和而有序。
“这是……空间操控能力?”林薇又惊又喜。虽然范围很小,强度也很弱,但这无疑是极其实用的能力!尤其是在这种需要挖掘探索的环境下。
她持续输出能量(主要来自右臂自身和“相位之核”碎片的支持),维持着那个微小的空间旋涡。淤泥一层层被“推开”,她沿着牵引力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向地下“挖掘”下去。
挖掘的深度逐渐增加,一米、两米、三米……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黑暗也越来越浓郁。只有她右臂散发出的淡银色光晕,照亮着眼前不断延伸的、被清理出来的竖井状通道。
随着深度增加,右臂传来的共鸣信号也越来越强,牵引力也越来越明显。同时,林薇也感觉到,周围的淤泥中,“黯蚀”污染的灰黑色絮状物浓度在增加,甚至开始主动向她飘来,试图侵蚀她的身体和右臂的光芒。但右臂散发的空间波动似乎对这些污染有一定的净化或排斥作用,那些絮状物在靠近光晕一定范围后,便会自行消散或绕开。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终于,在挖掘了大约五米深后,右臂的掌心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光滑、冰冷的物体!不再是松软的淤泥!
她精神一振,加快清理周围的覆盖物。很快,一块约两米见方的、呈不规则多边形的银色金属板显露出来!金属板的材质与观测站的风格完全一致,表面布满了精细的符文刻痕,虽然覆盖着厚厚的深海沉积物和锈蚀,但主体结构完好,并且正从内部散发出与右臂共鸣的、微弱的空间能量波动!
金属板似乎是某个更大结构的一部分,边缘有明显的接口和断裂痕迹。在金属板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微微凹陷的识别区域,区域中心,赫然是一个小型的、镶嵌在板内的、暗淡无光的暗金色多面体碎片!
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林薇一眼就认出,那绝对是“相位稳定锚”的第三块碎片!其材质、波动、甚至上面细微的刻痕风格,都与她体内已经融合的两块碎片同源!
难怪右臂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原来这里埋藏着另一块碎片!
这块碎片似乎与这块金属板(可能是某个小型空间装置或信标的基座)结合在了一起,或者说,金属板是为了保护和固定这块碎片而存在的。
林薇强忍激动,仔细观察。金属板上的符文刻痕虽然大部分磨损,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封印或稳定类型的阵法,似乎是为了压制或调和这块碎片的力量,防止其能量外泄或造成不稳定。
那么,问题来了:这碎片是当年“守望者号”(或其他坠毁设施)携带的?还是更早之前就埋藏于此?为何要将其封印在此处深海?
她尝试用右手的指尖(水晶指尖)轻轻触碰那块镶嵌的碎片。
指尖与碎片接触的刹那——
嗡!!!
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共鸣爆发了!林薇体内的两块碎片与她胸口产生剧烈脉动,与这第三块碎片隔空呼应!强烈的暗金色光芒从她胸口和指尖同时迸发,将整个竖井底部照得一片通明!
与此同时,那镶嵌碎片的金属板上的封印符文,似乎因这完整的共鸣而被激活或扰乱,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整个金属板也随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股更加庞大、但也更加混乱的空间能量,从碎片和金属板中涌出,顺着林薇的右臂,疯狂涌入她的身体!
“呃啊!”林薇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这股能量太强、太突然了!虽然与体内的碎片同源,但其中混杂了大量被封印已久的、狂暴的原始空间力量,以及金属板上封印阵法被扰乱后释放的紊乱能量!
她的身体如同被充气般膨胀起来(能量层面),剧痛席卷全身,刚刚稳定的伤势再次有崩溃的迹象!右臂更是首当其冲,水晶般的手臂内部银光大盛,能量脉络疯狂搏动,仿佛随时可能过载炸裂!
更糟糕的是,这剧烈的能量波动和光芒,毫无疑问地暴露了她的位置!在这片寂静黑暗的深海中,如同点燃了一座灯塔!
她立刻感知到,上方远处(可能是海面方向,也可能是其他残骸方向),数道强横、冰冷、充满贪婪和毁灭欲的气息,被这能量波动吸引,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她所在的深海位置疾驰而来!
其中一道气息,她依稀有些熟悉——正是之前“守望者号”上那种覆盖淤泥金属外壳、眼冒幽绿光芒的“黯蚀”怪物的加强版!而且不止一个!
还有一道气息,更加隐晦、更加危险,带着一种精准的空间锁定和冰冷的杀意——很可能是空痕!他果然没有放弃,一直在附近搜寻,此刻被这强烈的“相位之核”波动直接引了过来!
内忧外患,瞬间将她逼入绝境!
体内狂暴的能量乱窜,外部强敌瞬息即至!
林薇知道,自己必须在几秒钟内做出决断,否则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