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透过西南联合参谋总部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巨大的沙盘之上，将起伏的山川河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大重九的烟草味和纸张的墨香。林景云身着笔挺的少将戎装，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深邃地凝视着西北方向那片广袤的土地。
蒋百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尖在地图上新疆的位置轻轻一点，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杨增新这一手，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们昆明城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军人特有的调侃，但眼神却无比严肃，“他这是看上了咱们这支独立营的赫赫战功，想把它一口吞下去，变成他自己的嫡系亲军。一旦韦芦笙的部队正式编入他的那个什么‘新疆省防混成旅’，名义上，可就归他节制了。”
一旁的殷承瓛，作为西南战区的老参谋长，思维更加缜密持重。他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普洱，缓缓吹开茶叶，眉头微蹙：“百里说的不错。这支部队，是我们费尽心血楔入新疆腹地的一颗关键棋子。它就像一根探针，既能试探那边的水温，也能在关键时刻撬动大局。若是这么轻易地把指挥权完全交出去，一旦将来杨增新起了别的心思，或者被什么人架空，我们很可能会彻底失去对新疆局势的掌控力。这步棋，走得太险。”
参谋总部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窗外，讲武堂操场上传来阵阵嘹亮的操练口号，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室内三位巨擘的沉思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景云没有立刻回应，他背着手，沿着巨大的沙盘缓缓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咯噔”声。他的目光从新疆的迪化，一路向西掠过伊犁、喀什，再转向南边的帕米尔高原，最后又落回了代表韦芦笙营的那面小小的蓝色旗帜上。
许久，他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旁人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伸出手，并没有将那面代表韦芦笙营的蓝色小旗从原来的位置拔起，而是直接将它插在了迪化城的标记之上。紧接着，他又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一个崭新的、刻着“混成旅”字样的标记，稳稳地放在了蓝色小旗的旁边。两个标记紧紧挨着，仿佛融为了一体。
“叔桓，百里，”林景云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你们看问题的角度，只看到了‘失’，却没有看到‘得’。你们担心指挥权旁落，担心失去控制。可你们想过没有，什么是真正的控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心腹爱将，眼神中闪烁着深邃的智谋光芒。“杨增新要名义上的指挥权，我们可以给他，甚至可以给得漂漂亮亮！但是，这支部队的根在哪里？它的魂又在哪里？”
林景云的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沙盘上昆明的位置：“韦芦笙，四川人，讲武堂第四期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从列兵到营长，他身上的每一个军衔，都是我们西南军政体系授予的！他手下的每一名官兵，都是从我们西南边防军教导旅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他们的思想、他们的信仰、他们吃的军粮、拿的军饷，全都来自西南！他们的家人亲眷，也都在云南、四川、贵州！这个根，杨增新斩得断吗？”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蒋百里和殷承瓛脑中的迷雾。
林景云的声音变得更加激昂：“把这支部队编入新疆省防军，非但不是失去掌控，恰恰相反，这是将我们的影响力，从‘外部援助’，彻底变成了‘内部核心’！我们从一个客人，变成了主人之一！”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沙盘上比划着：“你们想想看，一支驻扎在哈密的客军，和一支成为新疆核心军事力量骨干的部队，哪一个对我们未来的大战略意义更大？前者，杨增新用起来总会有所顾忌，始终隔着一层；后者，却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到新疆防务的方方面面，甚至能直接影响他新部队的训练模式、作战思想和政治建设！这是我们彻底将影响力渗透进新疆军界，乃至政界的绝佳机会！”
蒋百里恍然大悟，他激动地一拍手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高明！景帅此计，实在是高明至极！”他兴奋地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两个紧挨着的标记，眼神发亮，“如此一来，韦芦笙部就成了我们在新疆永不熄灭的一盏灯塔！这盏灯，既能为杨增新照亮前路，帮他稳定新疆局势，从而保障我们的商业利益和战略安全；又能作为我们的眼睛和耳朵，确保新疆这艘大船，始终航行在我们西南规划的大航道之内。杨增新以为他得了一支削铁如泥的强兵，实际上，他是为我们西南请了一位‘太上教官’回去！”
“正是此理。”林景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是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自信。“百里，你立刻以我的名义回电杨增新。告诉他，我林景云和西南三十万将士，完全同意他的请求，并为他维护国家统一、稳定边疆的决心感到钦佩。”
他转头看向殷承瓛：“叔桓，你再拟一封电报，以军政部的名义发给后勤装备部。通知庾恩旸，从现在起，韦芦笙营更名为‘新疆省防混成旅加强教导营’，但其所有装备换装、弹药补充、军饷粮秣、兵员补充，以及军官晋升，全部由我们西南承担！我们要让杨增新看到我们的诚意，让他用得放心，用得舒心！”
林景云最后补充道，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在给杨增新的电报里，最后再添上一句。我林景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杨主席能以铁腕手段，保障从新疆经甘肃、四川直达云南的棉花和棉布贸易线的绝对安全与畅通！只要这条线不断，我们西南就是他杨增新最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