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密室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在张作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那双深陷的眼窝显得更加幽深。窗外,鹅毛大雪无声飘落,将整个奉天城染成一片肃白,掩盖了不久前那场雷霆清洗留下的血色与惊恐。这已经是半个月以来,张学良第三次与父亲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深谈那件足以撼动整个中国北方格局的大事——易帜。
“爹,”张学良将一盏温好的参茶,小心翼翼地递到父亲枯瘦的手中,醇厚的药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上次我跟您提的那个‘借壳上市’的策论,您考虑得如何了?”
张作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身下的病榻边缘,那沉闷的“笃、笃”声,像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权衡。他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借着那点温度暖着冰凉的手心。
见父亲沉默不语,张学良知道他心里还在犹豫,于是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恳切:“爹,您听我再细说。‘易帜’,换上南京那面旗,这绝不是向蒋介石那个黄埔娃娃低头认输,这恰恰是林景云在密约里提过的,一招‘借壳上市’的妙棋!里头的好处,至少有三层。”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比划着,语气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犀利。
“其一,是法理!只要咱们东北挂上了青天白日旗,从名义上归属中央,那东北的问题,就不再是咱们张家这个地方军阀和日本人的私人冲突。它就变成了中国中央政府与日本帝国之间的国际争端!到时候,小日本再敢动一兵一卒,那就是侵略整个中国!无论是在国联那边打官司,还是在国内博取舆论同情,咱们都站在道义的最高点上!”
张作霖叩击的指尖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示意儿子继续说下去。
“其二,是实利!爹,咱们跟日本人干,打的是钱粮,是军火!一旦易帜,咱们就是中央政府治下的边防重镇,名正言顺地可以向南京伸手要钱、要粮、要武器弹药!他蒋介石既然坐了那个龙庭,当了全中国的家,他就有义务支援地方抵抗外侮。就算他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面子上,这笔钱他得出,这批物资他得给!这就好比给咱们东北,上了南京政府这道必须兑现的保险!”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张学le良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几乎只有父子二人才能听见,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爹,这是一条‘捆仙索’!咱们要把蒋介石,把他那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南京政府,死死地绑在咱们东北这辆战车上!以后日本人的压力再来,他老蒋就休想再像以前那样隔岸观火,甚至巴不得咱们跟日本人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他没那么容易了!咱们必须把他拖下水,让他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活,就得一起想办法活!”
一席话说完,密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张作霖的目光穿透了窗户,凝视着外面那片茫茫的雪幕。他想起这半年来发生的种种,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皇姑屯那震耳欲聋的爆炸,从死亡边缘挣扎醒来后的彻骨寒意;他亲手下令组建“夜枭”,看着黄显声呈上一份份触目惊心的通敌密报时的滔天怒火;以及,斩杀杨、常二人时那两声枪响带来的决绝与新生。
更重要的,是与西南那个年轻人林景云缔结的《津门密约》。那些图纸,那些贷款,那些正在奉天兵工厂里指导生产的德国技师,还有那些已经悄然抵达、正在秘密基地里训练新军的“苍狼”教官……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深刻地意识到,“联西南”这步棋已经走活了,走出了坚实的一步。那么下一步呢?东北不能永远是孤悬海外的一座危城。林景云是对的,必须将东北重新融入到整个中国这个更大的棋盘之中,去谋求法理上的优势,去拓展战略上的纵深。他之前做的所有布局,杀人、换防、整肃舆论,不正是为了给东北清理出一个干净的屋子,好腾出手来做这件大事吗?不正是为了给东北,给他的小六子,谋一条真正的生路吗?
三天后,大雪初晴。张学良再次来到密室。这一次,他没有空手,怀里揣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父亲,您请看。”他将文件摊开在张作霖面前的矮几上,“这是南京方面派人送来的最新谈判条件。只要我们宣布易帜,南京每年愿意拨付中央财政补助五百万大洋,并且承诺开放江南地区的粮饷补给通道,让我们能名正言顺地采购粮食和物资。”
张作霖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却异常专注。林景云那封只有六个字的密电“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良久,他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不甘、决断与释然。
“小六子,”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你说得对。东北不能永远做个没娘的孩子,在外头让人欺负。是时候跟南京那帮人好好谈谈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但是你给老子记住!易帜,不是投降!是给咱们东北找个名正言顺的靠山!这面旗,不能白挂!咱们东北的家底,从兵工厂到铁路,从海关到盐税,一寸、一分,都不能让给南京!军事、人事、财政,这三样东西,必须死死地抓在咱们自己手里!”
“父亲明鉴!”张学良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领会与兴奋,“儿子明白!我们要的,是‘形式上的统一’,实质上,咱们东北依旧是‘听调不听宣’!凭借咱们现有的三十万大军,加上与林景云的西南同盟在背后作为后盾,我们完全有资本在谈判桌上,强硬地要求高度自治的权力!”
十二月间,奉天与南京之间的无线电波骤然变得繁忙起来。一封封加密电报在两地间穿梭,双方的特使在已经被各方势力渗透成筛子的北平悄然会面。地点选在了戒备森严的六国饭店,一场决定中国未来走向的秘密谈判,就在这里拉开了帷幕。
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寸土不让。东北的代表,以张作相为首,死死咬住“军、政、财”三权不放,坚持奉天拥有对东北所有官员的人事任免权和军队的绝对指挥权。南京方面的代表,以何应钦的亲信为主,起初态度强硬,寸步不让,要求将东北军政大权收归中央。谈判一度陷入僵局,前后进行了七轮,依旧毫无进展。
转机,出现在第十二轮谈判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