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一月下旬的奉天城,夜色已深,寒流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将整座城市冻成一块坚冰。帅府不远处,一栋毫不起眼的灰色二层小楼内,灯火通明,与窗外的万籁俱寂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这里是“夜枭”的巢穴,东北情报系统的心脏,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高强度持续搏动。
黄显声双眼布满血丝,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冷掉的浓茶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他却浑然不觉。自从半个多月前,大帅下达“肃清杨常余毒”的死命令后,他和他的“夜枭”们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奉天警务处在明,负责抓捕审讯;“夜枭”在暗,负责深挖根源,追踪每一条与日本人有染的蛛丝马迹。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烟草和人体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脚下,是几个被撬开的保险柜和楠木箱子,里面倾泻出的文件、账册、信函堆积如山。这些,都来自杨宇霆在法租界的一处秘密宅邸。大部分罪证都直白得令人发指——与关东军参谋松井七夫的密电,承诺出卖兵工厂产能的草约,接受日本正金银行巨额贿赂的流水账目。每一页,都像是用墨汁写成的卖国契约,足以将杨宇霆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黄显声要找的,是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从一堆看似无关紧要的杂物中,拿起了一册装订简单的纪要副本。封面是牛皮纸,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邻居会谈备忘”。所谓的“邻居”,是杨宇霆和日本高级军官之间私下会晤的黑话。
黄显声一页页地翻阅着,指尖划过那些记录着觥筹交错、虚伪客套的文字。大部分内容都是废话,充斥着对“满洲经济合作”的空洞展望和对东北政局的相互试探。他的耐心在一点点被消磨,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就在他快要将这本册子归为“无用”一类时,纪要末尾,一段用日文记录的、潦草的附注,像一根毒刺,猛地扎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名关东军高级参谋的私人笔记,字迹狂放,语气轻蔑,显然是在酒后所记,并未打算作为正式文件。
“……坂垣阁下近来情绪不佳,对张学良的顽固深感失望。彼认为,皇姑屯一役未能毕其功于一役,实乃帝国之憾。与其继续在东北这棵不见成果的树上徒费心力,帝国之战略应更为灵活。当效仿‘黑龙会’昔日在华北之故事,于冯玉祥麾下,多寻几个如石友三辈的将领。此等人唯利是图,反复无常,只需小以利诱,便可为帝国之‘奇兵’。于关键时刻,于敌腹心引爆,其效用或远胜于正面之师团……”
“石友三?”
黄显声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大脑,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得刺痛。
他当然知道石友三!冯玉祥西北军中的一员骁将,却以贪婪善变、毫无信义着称于世。此人曾数次倒戈,在军阀混战中是有名的“倒戈将军”。
这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巨大得可怕!
它揭示了日本人在东北碰壁后,一个更加阴险、更加难以防范的战略转向——他们不打算强攻了,他们要开始“挖墙脚”了!而且挖的不是东北的墙脚,是他们潜在盟友,西北冯玉祥的墙脚!
日本人太清楚了。东北易帜,西南和西北遥相呼应,一个事实上的战略三角已经形成。强攻东北,必然会引发西南和西北的警惕甚至介入。但如果他们能在西北军内部埋下一颗甚至几颗“石友三”这样的炸弹呢?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当中原或者北方再次爆发冲突时,石友三们从内部反戈一击,西北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届时,东北所倚仗的战略纵深将不复存在,会再度陷入被三面包围的孤绝境地!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谋略,这是诛心之计!是用最小的成本,瓦解对手联盟的毒计!
黄显声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周围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夜枭”队员们纷纷惊愕地抬起头。
“都别动!”黄显声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封锁这里,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一片纸屑都不能流出去!任何人不准离开!”
他抓起那本纪要,扣上一顶帽子,快步冲出小楼,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内心只有一片火烧火燎的焦灼。
奉天帅府,东院,那间终年炭火不熄的密室。
张作霖半躺在病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张学良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正向父亲汇报奉天兵工厂最新的产能报告。易帜之后,南京方面虽然口惠而实不至,但《津门密约》的效力却在持续发酵,西南方面提供的精密仪器和技术支持,让几条老大难的生产线终于有了突破。
“爹,德国技师说,只要再有三个月,咱们自产的七五毫米步兵炮炮管,在寿命和精度上,就能追上克虏伯的原厂货!”张学良的语气中难掩兴奋。
张作霖缓缓点头,正要说话,密室的门被极有规律地敲响了——三长两短。
“进来。”张作霖沉声道。
黄显声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他快步走到榻前,甚至来不及行军礼,便将那本纪要摊开在张作霖面前的矮几上,手指精准地点在那段日文附注上。
“大帅,少帅,紧急军情!”
张学良接过册子,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一变。他虽然日文不算精通,但坂垣、冯玉祥、石友三这些名字还是认得的。他将内容低声为父亲翻译了一遍。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