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的渭北高原,太阳一出来,便像下了火。
莽莽苍苍的黄土塬被炙烤得没了脾气,龟裂的土地上蒸腾起扭曲的空气波纹,连仅存的几簇野草都蔫头耷脑地蜷缩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为焦灰。
然而,就在这片几近死寂的土地上,泾河张家山峡谷,一股钢铁洪流般的生机却彻底撕碎了沉闷。
泾惠渠工地上,红旗与军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上万名西北生产建设第一师的官兵和数万名“以工代赈”招募来的灾民,如同密集的工蚁,散布在蜿蜒如巨龙的渠道线上。高亢嘹亮的号子声、铁镐与顽石的撞击声、骡马不堪重负的嘶鸣声、以及深山中偶尔传来的爆破闷响,汇成一部震耳欲聋、改造自然的交响乐。
工地总指挥部——一处用原木和雨布搭起的硕大窝棚里,气氛却比外面的烈日更加灼人。
“总司令!李总工!”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闷,建设师下属二团团长海拜克,一个黑塔般的魁梧汉子,一步跨了进来。他摘下头上的军帽,顾不上擦拭满脸的汗水与灰尘,满面愁容地立在桌前,军装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不是弟兄们怕苦怕累,可…可这‘九一零’通水的命令,实在是……”他黝黑的脸膛憋得发红,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毕露,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难于登天!”
他指着桌上那张巨大的工程进度图,那张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渠首大坝的混凝土养护,按李总工的规矩,至少要二十八天,这才刚刚达标!可主干渠还有近十里连土方都没挖完,更别提后面的混凝土衬砌了。眼下这鬼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弟兄们中暑倒下的越来越多……满打满算,就剩一百天!除非是天兵天将下凡,否则……”
窝棚里一片死寂。几位同样被召来议事的师、团级军官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但他们紧锁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都默认了海拜克的说法。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挂在柱子上的马灯,随着从峡谷吹来的热风轻轻摇晃,将众人摇摆不定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板墙上,拉长,又缩短,像一个个无声的叹息。
一直沉默立于图前,背对众人的李仪祉缓缓转过身。
几个月不见,他比初到西北时更显清瘦,高原的烈日将他的皮肤晒得黝黑,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因长期缺乏睡眠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那目光却依旧如磐石般坚定,不带一丝动摇。
他没有看焦躁的海拜克,而是望向一直背对众人、凝视窗外那片沸腾工地的冯玉祥的宽厚背影。
“海团长所言,确是实情。”
李仪祉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的话让众人一愣。海拜克更是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满眼都是困惑,不明白这位向来严苛的总工程师,为何反倒帮自己说话。
李仪祉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诧,他径直走到旁边一块用木炭涂黑的木板前,拿起一截粉笔,“唰唰”地画了起来。他不是在画复杂的工程图,而是画了一幅极其简洁的农时图,上面只有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诸位请看。”他用粉笔头重重地敲着黑板,目光从每一个军官的脸上扫过,“今日,六月一日,关中的夏收时节已毕。田里,颗粒无收。”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们的目标,是在九月十日之前,让泾河水流进主干渠。为什么是这个日子?”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的重量,狠狠沉入每个人的心里。
“因为,若我们不能在九月上旬实现有限通水,就彻底赶不上今年冬小麦的播前灌溉!”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他们是军人,或许不懂水利,但他们都出身农家,都明白“不误农时”这四个字是用血泪写成的。
“这意味着什么?”李仪祉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平静的语调被一种近乎悲愤的力量撕裂,“意味着我们这几十万弟兄,今年流的所有汗、受的所有累、甚至付出的生命,都无法在来年夏收时,转化为一粒救命的粮食!意味着这关中平原上的父老乡亲,还要再眼睁睁地、活活地饿上整整一年!”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灼。
“我们,等得起吗?!”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中的粉笔“啪”的一声被他捏断。
整个窝棚里落针可闻,只有李仪祉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回荡。所有军官都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失态震慑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位温文尔雅的学者,露出如此激动乃至狰狞的神情。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工程师,而是一个为万民请命的悲悯者。
砰!
一声巨响,石破天惊!
一直沉默的冯玉祥猛地转身,一掌狠狠拍在面前的松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碗“咣当”一声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脸色铁青,双目如电,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从海拜克开始,挨个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