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祥那一句“提头来见”,如同掷入干柴堆里的一枚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泾惠渠工地。那股被总司令亲手引爆的、名为“决死”的意志,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张家山峡谷的总指挥部,沿着蜿蜒的渠道线,如野火燎原般席卷了每一个工段,每一顶帐篷,每一个挥汗如雨的躯体。
命令如山,飓风过境。
整个工地,这片在烈日下呻吟的黄土高原,彻底变成了一座不眠的战场。
“三级梯队施工法”——这个原本只是纸面上的军事化管理方案,在冯玉祥以命相抵的军令下,被执行到了近乎残酷的极致。
第一梯队,工兵突击队,成了凿开天险的钢牙。这支由西北军中最精锐的老兵和身经百战的爆破手组成的队伍,人数不过数百,却成了整个工程进度的锋锐尖刀。他们背负着沉重的炸药箱和风钻,专门啃那些最硬的骨头——那些横亘在渠线上的巨型顽石,那些人力需要开凿数月甚至数年的石质山体。
“轰隆!”
又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峡谷深处回荡,震得人脚底发麻。硝烟混杂着石屑的味道呛人鼻息,但没人后退。爆破组长,一个独眼的老兵,绰号“王一炮”,他死死盯着爆破点,待烟尘稍散,便大手一挥:“上!清理碎石!下一组,准备钻孔!”
他们使用的,是从云南运来的新型硝铵炸药。这种炸药的威力,远胜于他们过去使用的土制黑火药。一声声巨响中,原本需要无数铁镐、无数个日夜才能撼动的山岩,如同被巨人撕碎的饼干,化为漫天齑粉。这支队伍就是开拓的利刃,他们的每一次爆破,都为身后的千军万马,劈开一条前进的血路。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梯队,技术骨干队。木工、铁匠、石匠、还有刚刚培训出来的混凝土工,他们是这条钢铁巨龙的筋骨。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滚落,滴在被太阳炙烤得滚烫的钢模板上,“滋啦”一声,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小块地图般的白色盐渍。他们是沉默的匠人,支起巨大的模板,用铁丝熟练地绑扎着一根根冰冷的钢筋,将它们编织成大坝和渠道的骨架。然后,搅拌好的混凝土被一桶桶吊运过来,倾泻而下,填满骨架间的每一个缝隙。他们是质量的最后防线,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着这条生命之渠的百年大计。
而占据了整个工地百分之九十以上人力资源的,是第三梯队——数万名“以工代赈”的灾民和建设师的普通士兵组成的民工大军。他们是血肉之躯构成的洪流,负责最繁重也最基础的土方开挖、材料运输和渠道衬砌。
在建设师官兵“连排制”的军事化管理下,这支曾经散漫无序的庞大队伍,此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哨声取代了闲聊,口号代替了呻吟。一个个临时编组的“突击排”、“青年连”,在各自的工段上展开了疯狂的竞赛。红旗插在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挥舞的铁锹如林,飞扬的尘土蔽日,挑着土石的扁担在他们被压弯的脊梁上吱呀作响,汇成一曲悲壮而雄浑的劳动交响。
“后生们!加把劲儿!总司令说了,今晚的馒头是白面的!还有肉汤!”一个连长嘶哑着嗓子吼道。
“嗷——!”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狼一般的嚎叫。
白面馒头,肉汤!
在这片连草根树皮都被啃食殆尽的土地上,这几个字,比任何华丽的口号都更具煽动力。它们意味着热量,意味着活下去的力气,意味着最原始、最强大的动力。
冯玉祥的将令,不仅是催命符,更是强心针。后勤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架设在工地上,白花花的面粉被揉成馒头,整扇的猪羊被扔进大锅里熬煮。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麦香,顺着热风飘散在峡谷的每一个角落,狠狠地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卫生队也行动起来。原本集中存放的药品被全部分发下去,在每个工段都设立了急救点。一碗碗加了盐和草药的凉茶被送到一线,专门应对中暑的士兵和民工。几个从云南医疗队学来的年轻护士,背着药箱在工地上来回穿梭,她们的身影,成了这片阳刚焦土上最温柔的一抹亮色。
然而,真正让这场“百日决战”得以从“蛮干”升华为“巧干”的,是李仪祉。
这位看似文弱的水利总工程师,此刻展现出了与冯玉祥的暴烈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力量——科学的力量。
在工地后方,远离爆破和挖掘的喧嚣之地,一座临时的“预制工厂”拔地而起。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号子,只有锯子、刨子和泥瓦刀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工匠们按照李仪祉亲手绘制的一张张标准图纸,像在现代工厂的流水线上生产零件一样,批量浇筑出标准尺寸的分水闸槽、渡槽构件、U型渠段。这些灰白色的混凝土构件,在专门搭建的凉棚下,经过严格的洒水养护,达到标准强度后,便被骡马队像蚂蚁搬家一样,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标准化预制”——这个超前的理念,成为了加速整个工程的另一大法宝,一把无形的利剑。
当师长徐景行和二团团长海拜克巡查到一处关键的渡槽施工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惊呆了。
只见巨大的渡槽桥墩已经巍然耸立,而在桥墩之上,工人们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冒着高空作业的危险,进行繁琐的现场支模、绑扎钢筋、浇筑混凝土,然后是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养护期。
取而代之,他们正使用着一套由李仪祉设计的、利用杠杆和滑轮组构成的简易龙门吊,将一段段巨大的、早已在后方工厂预制好的U型槽身,精准地吊装到桥墩的凹槽上。工人们像搭积木一样,将槽体稳稳放下,然后由石匠上前,用特制的水泥砂浆仔细嵌合接缝。
原本预计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完成的渡槽主体工程,在他们眼前,仅仅数日便已初具雏形!
“老海,看见没?”徐景行站在一处正在吊装的分水闸前,指着那被缓缓吊起的巨大混凝土构件,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慨,“这就是科学!这就是李先生的脑子!他这一个人的脑子,比咱们一个炮兵团的威力都大!”
海拜克,这个不久前还在总指挥部里抱怨“难于登天”的黑塔壮汉,此刻正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变戏法一般的施工场面。他那颗习惯了冲锋陷阵的脑袋,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摸着自己那剃得发青的板寸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憨厚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震撼,有钦佩,更有发自肺腑的折服:“师长,我……我服了!以前总觉得那些读书人,就会动动嘴皮子,耍耍笔杆子。现在,我老海是打心眼儿里服了!真他娘的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