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西南的药脉与西北的水脉各自奔涌、深深扎根的同时,那条始于一年前圆通寺会议的政治与军事伏线,在经过漫长而周密的准备后,终于绷紧到了极限,迎来了它雷霆绽放的时刻。
七月十六日,昆明。
晨雾如同一匹未经浆洗的轻纱,湿漉漉地挂在五华山的林梢。山巅的作战室内,通宵未熄的电石灯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惨白的光线在墙壁上悬挂的巨幅地图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地图上,西藏区域的等高线在明暗交错间,宛如大地深刻的皱纹,每一条都显得那么深邃而险峻。
门轴转动的声音带着一股滞重感,在清晨近乎凝固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殷承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将手中一份厚重的档案夹“啪”地一声放在沙盘旁的橡木桌上。“刚刚破译了拉萨方面十日(注:即六日前)的密电,他们在江达又增派了一个代本的兵力。”
林景云正站在一座占据了房间近半面积的巨型沙盘前,军装最上方的第一颗纽扣不知何时已经解开,露出些许疲态。他的指尖正沿着沙盘上用石膏和彩绘精心塑成的江达河谷等高线缓缓移动,在那条狭长的谷地入口,密密麻麻插着的蓝色小旗,像一丛丛有毒的荆棘,深深扎在通往高原心脏的必经之路上。
殷承瓛的话音落下,作战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墙角那座德国产的落地摆钟,用它那永不疲倦的“滴答”声,清晰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也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蒋百里轻轻放下手中的景德镇瓷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看来,拉萨的某些人,是铁了心要用刀兵来拦佛爷回家的路了。”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话语里的冷意却让空气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不是我们要动武,是有人不想让佛爷安安稳稳地回家。”林景云转过身,熬了一夜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目光却不见丝毫浑浊,反而像被磨砺过的刀锋,锐利得能割开笼罩着昆明的晨雾。“叔桓兄,你把情况详细说说。”
殷承瓛拿起一根红木教鞭,走到沙盘边,鞭梢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根据前线侦察与刚刚破译的情报综合判断,噶厦政府在江达一线已经集结了大约三个代本(约一千五百余人)的藏军。其前线指挥官是首席噶伦的亲信,名叫朗杰,此人作战勇猛,在藏军中颇有威名,但过往战例显示,其用兵思路相对呆板,偏好于利用兵力优势进行正面强攻。”
教鞭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划过一道道用石膏精心塑造的防线工事模型。“他们正在利用江达河谷两岸的山势加固防线,征调了附近昌都、贡觉、察雅三个宗县的民夫。意图很明显,就是要依托天险,将我们的护卫军死死地拖在江达河谷,通过消耗战,挫动我军锐气,也挫动班禅大师返藏的声势。”
“我们的后勤能支撑多久?”林景云突然打断,目光转向角落里一直埋首于报表堆的后勤部长庾恩旸。
庾恩旸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片眼镜,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语气沉稳,字句清晰:“报告总司令。德钦前线基地储备的弹药,按照护卫军的火力配置,足以支撑他们进行至少三场高强度攻坚战。粮食、被服、药品,通过官办运输公司和地方马帮两条线,正日夜不停地向德钦输送。只要前线能控制好战斗的规模与节奏,后勤绝无问题。”
“好。”林景云只回了一个字,视线重新落回沙盘。
蒋百里忽然轻笑一声,他站起身,踱到沙盘的另一侧,与林景云相对而立。“此战,军事是手段,政治才是目的。重点不在于歼灭多少藏军,而在于要打得恰到好处。一要让拉萨感到切肤之痛,让他们明白武力对抗是死路一条;二要给他们留条活路,让他们看到除了投靠英国人之外,还有另一条可以保全富贵和地位的出路。这一打一拉,方为全策。”
林景云微微颔首,对蒋百里的判断深表赞同。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注视着沙盘的殷承瓛身上,这位战区总参谋长从进门开始,除了汇报情报,便一直在观察着沙盘,眼神专注,显然腹中早有定计。
“承瓛,你是总参谋长,前线战事由你统筹。说说你的想法。”
殷承瓛动作干净利落,他手中的教鞭首先重重地敲在了江达正面的藏军防线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第一路,正面军团。由丹增上校统一指挥,廖定邦中校协助。”
教鞭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直指敌军正面。“他们的任务,是在江达谷口摆出主力决战的态势,集中炮火,进行持续的高强度火力试探和多波次战术佯动。要打出气势,打出威风,让朗杰相信,我们就是要从正面砸开他这条乌龟壳!同时,钟怀国上校的政治工作组要全力配合,向其阵地后方与侧翼村镇,展开宣传攻势,散发《告全藏僧俗民众书》,瓦解其军心民意。”
在场众人都凝神倾听,这第一步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无可指摘。
接着,殷承瓛的教鞭突然转向,在沙盘上划出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大弧线,从西南方向的察隅出发,越过连绵的雪山和无人区,如同一把隐形的弯刀,直抵江达守军的侧后方。
“第二路,奇袭分队……”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因惊愕而微微变化的表情,然后才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