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第一次看见容焕的时候,就就对他产生了很强烈的排斥,她自己后来意识到,那排斥并非单纯的厌恶,而是一种不常见的爱恨交织。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她起初以为要从她进容府做帮佣开始,但在此后成为“容焕”的无数个夜晚,她辗转反侧,才明白这一切要从她的家开始,或是从她出生那一刻开始、从她在母腹中孕育出来开始,甚或是从她母亲和父亲“喜结连理”开始。
容焕在其中承受了最大的恶果,可他几乎与此无关,这才是令金花啼笑皆非的。
金花出生在一个勉强可以养活孩子的家庭。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金花的父亲觉得自己娶回家的这个妻子身体实在太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病死掉,要孩子得趁早。于是金花潦草地出生了。再过八年,金花的弟弟金宝也潦草地出生。
她母亲生了金宝以后,身体很快衰弱下去。金花一边照顾弟弟,一边照顾母亲,一边照顾父亲。
她时常听见她父亲说一句话,他说母亲的衰弱不出他所料,当年他如果没有当机立断,金花和金宝连出生的命都没有,这个家将无法迎来新生命。
金花无法反驳,毕竟她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她只隐隐觉得哪里奇怪。她经常把父亲这句话翻出来琢磨,最后懂了:她跟金宝相差八岁,八年的时间好像跟当机立断这个词没什么关系。
做长辈的,似乎总以为孩子什么也不懂,完全忘记自己在做孩子时的苦衷。
金花经常给母亲侍药、擦洗身体,从记事起就和乡间的江湖郎中赤脚大夫打交道,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孩子,光靠熬药就记下了十余种常见的药方。
她了解母亲,了解父亲,甚至了解一部分医理,这也就代表着她是这个家里最了解母亲到底因何衰弱的人。
先天体弱、常年劳作、勉强生育,它们共同造就了母亲痛苦的病体,缺一不可。
金花时常觉得母亲可怜,但这并不影响她厌恶母亲。
因为常年照顾一个没有希望的病人,远比外人想象的痛苦。
金花每日睡不足三个时辰,无论酷暑寒冬都要早早起身,先简单收拾好自己,就开始准备一家人的口粮,在厨房忙碌的同时顺便把母亲的药煎上,把热粥捧给父亲以后再去把弟弟金宝叫起来穿衣……
她要洗一家人的衣服,还要洗别人的,因为浆洗缝补能挣一些零钱。
弟弟见不到想吃的东西,会大哭大闹打翻饭碗,母亲也会,不过不是因为任性,而是因为手抖无力。
弟弟一直到七岁还会尿裤子,会故意把粪便拉在裤裆里,母亲也会,不过不是为了愚弄金花,而是因为她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