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哪种情况,金花要面临的事都是一样的,她要跪在地上一遍一遍擦干净地面,一遍一遍清洗衣服上的秽物,拾起所有的碎片,成为全家唯一一个会带着秽物异味入睡的人。
她已经学会在所有糟糕的境遇前面无表情,平静无言地做好所有她无法逃避的事。但当容府招帮佣的消息传来时,她还是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
平民要找一份营生是很困难的,许多活计世代相传尚且难以糊口,她一个年少女子便是想多赚几个铜钱也难。
容府这样的高门,平素用人都是身契买断,金花没沦落到那个地步,自然就轮不到她。现在好不容易容家有了白事,人手紧张忙不过来,金花就是削尖了脑袋也要去的。
尽管决心一试,她内心还是很忐忑。金花清楚自己的条件,她瘦小,容貌不佳,唯一的长处就是干活利索,可来容家讨口饭吃的人,哪个干活不利索?
不过她运气很好,当时有个在厨房打下手的活,因钱少事多一时没人选,她争到了。
在容府做工当然也辛苦,可只要能暂时离开家,她就能喘一口气。哪怕赚到的工钱她半点也留不下来。
于是金花每天做的事,变成了早早起身,而后一整天都在厨房切、洗、烧柴,灰头土脸,月亮高挂时再回到容府安排的通铺,跟几十个人挤在一起,闻着空气中潮湿的麻布味和汗味油烟味,浑身酸痛地入睡。
金花事后回想起来,觉得在容府帮佣的那短短数日,已经算是她作为金花的那十几年人生中最值得怀念的时光。因为她内心有盼望。她那时候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从厨房带一些残羹冷炙出去喂她的小黑狗。
金花曾经在家附近偷偷喂一只无主的小黑狗。她家里并没有可以余出去喂狗的剩饭,所以是偷偷的。喂它,然后跟它玩一会儿,让小狗追一追她的脚踝,然后她就带着勉强提起一点的精神,回家继续做事。
小狗经常在她家附近徘徊,终有一天也被她父亲注意到了,金花知道他父亲一定会想办法吃到狗肉,不在乎那狗是谁的——其实,没准还是在乎的,如果狗主人是个有权有势或以暴力横行乡里的人,她父亲一定不敢。可惜那小黑狗跟她一样,没有靠山。
金花唯恐它被人吃了,所以来容府做工时,偷偷把它带了过来。当然,带进容府是不可能的,平时小黑狗就在容府附近转悠,她晚上弄些剩饭剩菜出去喂它。这小东西也算因祸得福,容府的剩菜比金家的剩菜丰盛很多。金花就算自己不吃也要让它吃饱。
转机发生在容家老家主出殡的前夕。
金花那天端着一盘从潲水里拣出来的肉骨,和两块厨房主事的分给她们这些小工的点心,出去等着小黑狗吃完,而后踏着月色回家。今天父亲托在附近帮工的邻居给她带话,说母亲不舒服,他照顾不好,叫她回去。
金花不用想都知道自己回家会面对什么,肯定是好几天没洗的衣服和碗筷,还有又秽物弄到了褥子上的母亲。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回去。
她整理完家务,连夜回容府,这时候,在外头戏耍了好一阵的小黑狗,叼回来了一件亮闪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