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并死后第二年,六月
午夜,蝙蝠洞。
这不是一个适合人类的地方。太冷,太暗,太高。钟乳石像石化的眼泪从洞穴顶部垂下,地下水在看不见的深处流淌,声音被放大成怪异的低语。电脑屏幕的冷光是唯一的光源,在蝙蝠衣的陈列柜上投下金属般的光泽。
布鲁斯·韦恩坐在主控台前。七十一岁,身体仍然强健,但每个动作都有精确计算过的痕迹——不是迟缓,是节约。他不再浪费一丝能量。
屏幕上显示着《哥谭的解剖》泄露文件的完整版。他读完了。不是浏览,是逐字阅读,像考古学家解读铭文。
提姆·德雷克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布鲁斯没接,于是提姆把一杯放在控制台边缘,自己喝了另一口。
“戈登局长刚才联系。”提姆说,“他们追踪泄露源到东区一个废弃仓库。突袭了,空的。但有居住痕迹,最近几周有人在那儿。一张桌子,一台高配电脑,一堆营养膏的空管。墙上...”
他顿了顿。
“墙上贴满了菲斯克的照片。从青年到死亡。还有马库斯的。用红笔连线,标注,像某种...族谱研究。”
布鲁斯终于动了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张地图。东区,密密麻麻的标记点:犯罪热点、监控盲区、已知安全屋。
“理查德·格兰特。”他说。
“我们以为他死了。”
“在哥谭,”布鲁斯的声音像洞穴里的石头,“死亡是暂时的状态。仇恨才是永恒的。”
他放大仓库的位置。离金并最早的据点——那个叫“港湾灯光”的小餐馆旧址——不到五百米。一个街区之外,是托尼·莫雷蒂被杀的码头。
全部连接起来了。一个仇恨的闭环。
“他为什么现在行动?”提姆问,“金并死了两年。为什么现在泄露笔记?为什么现在挑衅?”
布鲁斯调出另一个窗口:菲斯克集团的财务数据、社会声誉指数、与GCPD合作项目的进展报告。线条在图表上平稳上升,像治愈的曲线。
“因为现在最有效。”布鲁斯说,“马库斯已经稳定了局势,开始获得信任,甚至开始改变一些东西。如果现在证明一切都是谎言——证明金并的黑暗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包装——那摧毁的不仅是菲斯克集团,是所有试图从黑暗走向光明的可能性。”
他转向提姆:“格兰特不要权力。他要证明。证明金并错了,证明黑暗是唯一真实的,证明任何试图改变的努力都是自欺欺人。”
“证明给谁看?”
布鲁斯沉默。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像刀刻的。
“证明给金并看。”他终于说,“证明给他死去的、看不见的、但依然无处不在的老师看。”
提姆消化着这个。咖啡冷了,但他没注意到。
“我们应该介入吗?帮马库斯?”
布鲁斯调出马库斯最近公开讲话的视频集锦。三十一岁的菲斯克在讲台上,谈透明度、系统性改革、社区投资。语气冷静,数据翔实,没有父亲的威压感。
但他眼镜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压力下会微微眯起,像在计算。那是威尔逊的眼睛。
“他在尝试不可能的事。”布鲁斯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次有新的含义,“尝试在没有地基的地方建高楼。他父亲的地下帝国是建立在暴力、恐惧、腐败之上的。现在他试图在上面盖合法的、透明的建筑。但地基会移动。”
“所以你认为他会失败。”
“我认为他会发现,”布鲁斯关掉视频,转向洞穴深处,“有些东西无法被改革,只能被摧毁。而摧毁的代价...”
他停在一座玻璃陈列柜前。里面不是蝙蝠衣,是一些...纪念品。小丑的第一张扑克牌。稻草人的恐惧毒气原型。双面人的硬币,两面都被血染黑了。
还有一件:一个石刻的小滴水兽,翅膀折断又粘好。底座刻着“W.F. to B.W.”和日期:1998年。
布鲁斯拿起它。石头冰冷。
“阿尔弗雷德曾经问我,”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洞穴的水声淹没,“为什么收藏这些。我说是为了研究。他说不对,是为了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每个人都有理由。”布鲁斯把滴水兽放回去,“即使是怪物。尤其是怪物。理解他们的理由,不意味原谅。意味...预测。”
他走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是金并笔记中关于蝙蝠侠的分析,那段着名的文字:
“他的不杀原则不是道德,是恐惧——恐惧自己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布鲁斯的手指划过这行字。屏幕感应到触摸,泛起涟漪。
“他错了。”提姆说。
“是吗?”布鲁斯反问,“恐惧是因素之一。锚。但恐惧什么?”
他调出另一个文件。不是金并的笔记,是他自己的记录。标着“案例研究-菲斯克”,里面是二十多年的观察、分析、交锋记录。
最后一篇,日期是金并死前一周:
“今天在市政厅的慈善晚宴上见到威尔逊。他看起来...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灵魂的。他站在窗边,望着哥谭,手里拿着威士忌,但没喝。只是拿着,像拿着一个没用的护身符。
我走过去。我们聊了天气(雨)、经济(差)、城市发展(停滞)。空洞的对话,但对话之下,有别的。
最后他说:‘韦恩,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都在建错误的建筑?’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你建医院,我建学校。你打击犯罪,我管理犯罪。但城市还是在腐烂,只是腐烂得慢一点。也许我们应该让它彻底崩塌,从废墟里重建新的。’
我说那不是答案。
他笑了,那种没有笑意的笑。‘我知道。但有时候,错误的答案比没有答案好。至少它让你感觉你在做点什么。’
然后他离开了。我看着他走向他的车,那个庞大的身躯在雨中看起来...很小。像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
也许我一直都看错了。他不是怪物,只是一个认为必须成为怪物的孩子。而那个孩子从未真正长大,只是学会了如何假装成大人。”
布鲁斯关掉文件。洞穴里只剩下水声和电脑风扇的低鸣。
“他想让我理解他。”布鲁斯说,“那些笔记,那最后的话。他想让我知道,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想让我知道,那不是无知,是选择。”
“为了减轻罪恶感?”
“为了分享负担。”布鲁斯说,“如果你知道另一个人理解你的选择——即使他们不认同——那选择就会变得轻一点。罪恶会变得...可承受。”
提姆思考着这个。他看向那些陈列柜,那些怪物的纪念品。
“你理解他吗?”
布鲁斯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张老照片:哥谭东区,1975年,从空中拍摄。肮脏的街道,拥挤的贫民窟,码头堆满腐烂的货物。
然后他调出另一张:同一区域,2023年。干净一些,但仍然破败,只是有了一些新建筑——菲斯克资助的社区中心、职业学校、诊所。
“我理解他的问题。”布鲁斯说,“我理解他看到的东西:一个吞噬孩子的城市,一个奖励残忍、惩罚善良的城市。我理解他为什么认为必须成为怪物来对抗怪物。”
他放大照片,停在东区码头。那个威尔逊·菲斯克十二岁时踏上的码头。
“但理解不是认同。理解是...”他寻找词汇,“是地图。让你知道敌人在哪里,为什么在那里,他们会怎么移动。仅此而已。”
提姆点点头。然后问:“那现在呢?格兰特在行动。马库斯在应对。我们要做什么?”
布鲁斯坐下来。他的身影在巨大的蝙蝠洞中显得渺小,但那种存在感——那种意志的重量——填满了空间。
“我们等。”
“等什么?”
“等马库斯做出选择。”布鲁斯调出实时监控,东区的画面,“等格兰特露出破绽。等这座城市展示它要什么。”
屏幕上,东区在下雨。夜晚的街道空荡,只有偶尔的车灯划破雨幕。但有一些东西在动——不是车辆,是人影。在巷子里,在屋顶上,在阴影中。
“他们在准备。”提姆说,“格兰特的人。”
“马库斯的人也在准备。”布鲁斯调出另一个画面:菲斯克大厦周围,安保人员增加,车辆就位,“‘遗产协议’最终阶段。”
“那是什么?”
“金并留下的最后计划。”布鲁斯说,“我试图渗透那个系统很多年,只得到片段。但核心是:如果一切失败,如果帝国无法转型,如果黑暗卷土重来...就烧掉一切。”
“字面意思?”
“比喻的。”布鲁斯说,“但有时比喻会成为现实。”
他站起来,走向蝙蝠车的方向。但没坐进去,只是站在旁边,手放在光滑的黑色装甲上。
“今晚我要出去。”他说。
“哪里?”
“所有地方。”布鲁斯打开车门,但没有换上蝙蝠衣,“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
---
凌晨一点,哥谭街道
黑色宾利在雨中滑行。布鲁斯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市。七十一年了,这座城市改变了很多,但本质没变:雨,石头,疯狂。
司机是新人,年轻,安静,受过严格训练。他不知道雇主今晚为什么要在全城漫无目的地转,但知道不要问。
他们经过市政厅。灯光辉煌,即使在这个时间,还有办公室亮着灯。政客们在加班,准备明天的选举,计算选票和贿赂。
经过GCPD总部。戈登的办公室还亮着。老局长还没退休,尽管所有人都劝他。他说要等到“事情安定下来”。在哥谭,事情永远不会安定。
经过阿卡姆疯人院。高墙,铁丝网,塔楼上的探照灯扫过雨幕。布鲁斯能感觉到那里的疯狂,像一种低频的嗡鸣,即使在墙外也能感知。
最后,他们来到东区。
“在这里停。”布鲁斯说。
车停在路边。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变成雾状的细雨。
“先生,这里不安全。”司机说。
“我知道。”布鲁斯开门下车,“等在这里。”
他走进雨中。没有伞,昂贵的西装很快被淋湿,但他不在乎。
这条街他认识。五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帮派火并。法尔科内家族和马罗尼家族,为了控制毒品路线。死了十七个人,包括三个孩子——流弹击中他们在玩的篮球场。
威尔逊·菲斯克当时在场。不是参与者,是旁观者。他后来在笔记里写:
“今天我看到了真正的地狱:三个孩子躺在血泊里,篮球滚到路边,还在微微转动。一个母亲在尖叫,声音像撕裂的金属。帮派的人已经跑了,警察还没来。
我站在那里,雨水混合着血水流进下水道。我想:这就是哥谭。这就是没有规则的后果。
那一刻我决定了:我要建立规则。无论代价是什么。”
布鲁斯走到那个篮球场旧址。现在是一个小型公园,有秋千、滑梯、长椅。菲斯克基金会的牌子立在入口:“纪念无辜者,为了更好的未来。”
雨中的公园空无一人。秋千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声。
布鲁斯坐在湿透的长椅上。闭上眼睛。
他不是在回忆。他是在...聆听。聆听城市的声音:雨声,远处的警笛,更远处港口船只的汽笛,还有那种永远存在的背景音——百万人的呼吸,百万人的恐惧,百万人的希望。
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感觉,一种存在。
他睁开眼睛。
一个人影站在公园入口。高大,披着雨衣,脸藏在阴影里。
布鲁斯没有动。他知道那是谁。
人影走近。雨衣帽子滑落,露出马库斯·菲斯克的脸。没戴眼镜,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异常清晰——威尔逊的眼睛,但更年轻,更...不确定。
“韦恩先生。”马库斯说。
“菲斯克先生。”布鲁斯点头,“睡不着?”
“你也是。”
马库斯走到长椅旁,但没有坐。他站着,望着空荡的公园。
“我父亲建了这个公园。”他说,“1995年。我五岁,他带我来这里,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告诉我那些孩子的名字:米格尔、萨拉、以赛亚。告诉我他为什么必须做他做的事。”
“你理解了吗?”
“当时没有。五岁的孩子不理解死亡,更不理解以死亡为理由的暴力。”马库斯转身看着布鲁斯,“但现在我理解了。我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做。我理解那种...愤怒。那种想要烧掉一切的愤怒。”
“但你选择了不同的路。”
“我选择了。”马库斯说,“但我每晚都做梦。梦见如果我选了他的路会怎样。梦见如果我像他一样强硬、一样无情,我能做多少事。能救多少人。”
雨丝在他们之间飘落,像银色的帘幕。
“然后我醒来。”马库斯继续说,“看着我镜子里的人,庆幸我没有。但那庆幸的感觉...像背叛。背叛他,背叛那些他认为他能救的人。”
布鲁斯站起来。他的西装湿透了,粘在身上,但他站得笔直。
“你父亲告诉我一个故事。”他说,“关于他第一次杀人的事。不是托尼·莫雷蒂,更早。一个抢劫犯,在他母亲工作的便利店。他十五岁,用棒球棍打了那个人的头。不是故意的,只是...发生了。”
马库斯静静听着。
“那个人没死。”布鲁斯说,“但脑损伤,终身残疾。你父亲去看过他,在他住院期间。每周去,带花,带书。坐在床边,和那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说话。”
“为什么?”
“忏悔?”布鲁斯摇头,“不。是理解。他想理解自己做了什么。想理解暴力的重量。那个人三年后死了。你父亲参加了葬礼,站在最后排。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除了那个人的母亲——她认出了他。”
“她做了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布鲁斯说,“你父亲准备迎接一切——唾骂、殴打、报警。但那个母亲只是看着他,说:‘谢谢你每周来看他。你是唯一除了我之外还记着他的人。’”
雨声中,这个故事有奇怪的重量。
“你父亲后来告诉我,”布鲁斯说,“那一刻他意识到两件事:第一,暴力永远有回响,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哪里、如何回响。第二,即使是怪物,也能做出人的行为。问题只是:你想成为什么回响?你想被记住成什么?”
马库斯低头看着地面。雨水汇集,映出路灯的光,像碎金。
“你知道格兰特的事吗?”他问。
“知道一些。”
“他还活着。”马库斯说,“在某个地方,计划着什么。泄露笔记只是开始。他想毁掉一切——父亲留下的,我建造的。”
“你会怎么做?”
马库斯抬头,眼睛在雨中闪闪发亮。
“父亲留下了计划。‘遗产协议’最终阶段。如果一切失败...就烧掉一切。”
“字面意思?”
“不。”马库斯说,“但有时比喻很接近。摧毁菲斯克集团——不是破产,是真正的摧毁。公开所有秘密,交出所有证据,让法律审判一切。让父亲建立的帝国在法律面前崩溃。”
布鲁斯打量着他。年轻的脸,老的眼神。
“那会毁了你。”他说,“不仅是事业,是你的生活。你会被起诉,被审判,可能进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