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考虑?”
马库斯望向公园外的东区。破旧的建筑,但有一些窗户亮着灯——人们还醒着,在生活,在希望。
“因为也许那是唯一的答案。”他轻声说,“父亲试图用黑暗对抗黑暗,结果自己成了黑暗。我试图洗白黑暗,但黑暗还在那里,在地基里,在墙壁里。也许唯一的方法是把整栋建筑推倒,让阳光照进来——即使那意味着我也在废墟里。”
布鲁斯没有说话。雨更大了,敲打着公园的地面,像无数小鼓。
“韦恩先生。”马库斯转向他,“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比雨重。
布鲁斯思考了很久。不是作为蝙蝠侠,不是作为亿万富翁,是作为一个同样面对过不可能选择的人。
“我会问自己,”他终于说,“什么能救最多的人。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十年后,二十年后。”
“那答案呢?”
“有时候答案不是行动。”布鲁斯说,“是耐心。是建立系统,然后信任系统——即使它缓慢,即使它不完美。是让时间做你不能做的事。”
“但如果时间不够呢?”
“时间永远不够。”布鲁斯说,“但如果你因为时间不够就选择捷径,你会发现捷径通向悬崖。”
马库斯点头。他看起来更累了,但也更清醒。
“格兰特在挑衅我。”他说,“他想让我反应,想让我犯错,想证明我和父亲一样——暴力,冲动,黑暗。”
“所以?”
“所以我不反应。”马库斯说,“我继续做我正在做的事。透明,合法,缓慢。让他的挑衅像拳头打在空气里。”
“他会升级。”
“我知道。”马库斯说,“但每一步升级,他都暴露更多。而每一步我不反应,我都获得更多信任。到最后...”
他没说完。但布鲁斯明白了。
到最后,要么格兰特暴露自己,被系统(法律的、社会的)处理。要么马库斯建立起足够坚固的系统,让格兰特的攻击无效。
要么两者都失败,一切崩塌。
“你需要帮助吗?”布鲁斯问。
马库斯看着他。雨中的两代人,两个帝国,两种理念。
“你已经帮了。”马库斯说,“你在这里。听我说。”
他伸出手。布鲁斯握住。手掌干燥有力,尽管雨湿透了他们。
“谢谢。”马库斯说。
“为了什么?”
“为了没有把我当成他。”马库斯松开手,转身离开,“为了给我机会成为别的东西。”
他走向公园出口,雨衣重新披上。在路口,他停下,回头。
“韦恩先生。”
“嗯?”
“那些笔记。关于你的部分。”马库斯说,“他说你害怕。你害怕吗?”
布鲁斯站在雨中,长椅旁,公园里,城市中。
“是的。”他诚实地说,“每天都怕。怕我做得不够。怕我做错。怕有一天,恐惧不再能阻止我。”
马库斯点头,仿佛这正是他需要的答案。
然后他离开了,消失在雨幕中。
布鲁斯独自站在公园里。雨打在他的脸上,冷,清醒。
他走回宾利。司机为他开门,递过干毛巾。布鲁斯擦脸,但没有擦干西装——反正已经湿透了。
“回家。”他说。
车驶离东区。穿过桥梁,进入上城,回到韦恩庄园。
雨中的庄园像一座孤岛,被黑暗和树林包围。但窗户亮着灯——提姆还在蝙蝠洞,达米安可能在训练室,斯蒂芬妮可能在图书馆。
一个家。破碎的,但仍然是家。
布鲁斯下车,没有立即进去。他站在雨中,望向哥谭的方向。
城市在雨中呼吸,像一头巨大的、受伤的野兽。而他在它的皮肤上活了七十一年,试图治愈它,却只学会了如何与它的疯狂共存。
也许威尔逊是对的。也许他们都在建错误的建筑。
但也许错误是过程的一部分。也许从错误中,能学到如何建对。
他走进庄园。门厅温暖,壁炉燃烧。他脱下湿外套,交给等候的管家——不是阿尔弗雷德,永远不会再是阿尔弗雷德了。
“先生,有客人。”管家说。
“谁?”
“理查德·格兰特。”
布鲁斯停下脚步。客厅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高大,肩膀宽阔,但姿势僵硬——受过伤的人。
布鲁斯走过去。格兰特转过身。
那张脸。烧伤,机械眼,但还能认出原来的轮廓——那个曾经是金并最锋利武器的人。
“韦恩先生。”格兰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感谢你见我。”
“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我的方式。”格兰特微笑,但那笑容扭曲了脸上的疤痕,“就像我有我的理由。”
布鲁斯没有坐。他站着,保持距离。
“你想要什么?”
“正义。”格兰特说,“为威尔逊·菲斯克做的事。为他毁掉的生活。为他背叛的人。”
“你指你自己?”
“我指所有人。”格兰特站起来。他走路有一点跛,左腿是义肢。“所有被他利用然后抛弃的人。所有相信他谎言的人。包括你,韦恩先生。”
“我从不相信他。”
“但你尊重他。”格兰特走近一步,“你和他玩那个游戏,那个国王与骑士的游戏。你假装他是值得的对手。但你知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不是为了‘秩序’,不是为了‘更大的善’。只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证明他能。”
布鲁斯冷静地看着他。评估威胁等级:高,但可控。格兰特身上没有武器——至少没有明显的武器。
“你为什么现在行动?”布鲁斯问,“他死了两年。”
“因为现在有效。”格兰特说,“因为现在他的儿子在建造神话。在洗白历史。在把怪物变成圣人。我不能允许。”
“所以你要毁掉马库斯。”
“我要毁掉谎言。”格兰特的眼睛——那只真眼——燃烧着纯粹的仇恨,“我要让所有人看到真相:威尔逊·菲斯克是一个怪物,他建立的帝国是怪物的巢穴。而任何从那个巢穴里出来的东西——包括他的儿子——都沾着同样的黑暗。”
布鲁斯摇头:“马库斯不同。”
“你确定?”格兰特笑了,难听的声音,“你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吗?当我的手下试图破坏菲斯克基金会的一个项目时?他没有报警。没有用法律手段。他派人去了。五个人。带着...说服力。”
布鲁斯没说话。他在评估真实性。
“看。”格兰特拿出手机,播放一段视频:黑暗的仓库,几个人影在动,有闷响,有压抑的惨叫。然后结束。
“他还在学习。”格兰特说,“学习他父亲的方式。暴力是语言,他还没忘记语法。”
“你想要什么?”布鲁斯重复。
“我想要你放手。”格兰特说,“让马库斯和我解决我们的问题。不要介入。不要帮他。”
“为什么我要答应?”
“因为你也想知道。”格兰特直视布鲁斯,“你也想看看,他到底是谁。是真正的新开始,还是旧瓶装新酒。让他面对我,面对黑暗,看看他选择什么。”
布鲁斯思考。这不是请求,是挑战。是格兰特在测试他——测试他对马库斯的信任,测试他对“正义”的定义。
“如果我拒绝?”
“那我继续做我正在做的事。”格兰特耸耸肩,“但会更快,更公开。会有更多人受伤。包括无辜的人。”
威胁。明确的。
布鲁斯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永恒的雨。
“我给你三天。”他说,没有转身,“三天内,不要动无辜的人。不要升级暴力。三天后,我会决定。”
格兰特沉默。然后:“为什么三天?”
“因为需要时间。”布鲁斯说,“时间让真相浮现。时间让选择清晰。”
“你在拖延。”
“我在观察。”布鲁斯转身,面对他,“像你一样。像威尔逊一样。观察,然后决定。”
格兰特看了他很久。那只机械眼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某种昆虫。
“三天。”他终于说,“但三天后,如果马库斯不面对我,我会让他无处可躲。我会让哥谭看到菲斯克家的真面目。”
他走向门口。跛行,但每一步都坚定。
在门口,他停下。
“韦恩先生。”
“嗯?”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格兰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威尔逊教会了我一切。如何思考,如何计划,如何生存。然后他抛弃我,因为我不再有用。现在我用他教我的东西来摧毁他留下的东西。这是...诗意,不是吗?”
他离开了。门关上,留下雨声和沉默。
布鲁斯站在客厅里。壁炉的火噼啪作响。
提姆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
“监控显示他是怎么进来的?”布鲁斯问。
“地下隧道。”提姆说,“庄园
“加强安保。”
“已经安排了。”提姆说,“但问题不是他进来了。问题是...他要做什么。”
布鲁斯走向书房。他需要思考。需要计算。
但首先,他需要做一件事。
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个石刻滴水兽。翅膀折断又粘好。
1998年。那次屋顶上的对话。雨,像今晚一样。
威尔逊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韦恩,我们都会死。问题只是,我们留下什么。我希望我留下一个更安全的城市。即使那意味着我必须成为怪物。”
“有别的路。”
“告诉我。给我地图。”
但布鲁斯没有地图。他只有信念。信念在黑暗中不够亮。
他放下滴水兽。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戈登。”
“布鲁斯。这么晚。”
“格兰特还活着。他在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我知道。我的人在追踪。但他在躲,很会躲。”
“他给了我三天。”
“什么三天?”
“三天后,他会升级。”布鲁斯说,“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他。”
“或者,”戈登说,“我们需要让马库斯做好准备。”
“他在准备。”
“够吗?”
布鲁斯望向窗外。雨,永恒的雨。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们必须相信够。”
他挂断电话。
站在窗前,直到黎明。
雨停了。天边泛起灰白的光。
哥谭在晨光中显露——伤痕累累,但活着。
永远活着。
而某个地方,在城市的阴影里,理查德·格兰特也在看着黎明。
他在一个安全屋里,墙上是菲斯克父子的照片。中间,他用红笔画了一条线,连接他们。
线上写着:
“血不会说谎。黑暗会遗传。三天后,证明。”
他微笑,那只机械眼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游戏开始了。
最后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