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告别农场(1 / 2)

威尔逊·菲斯克十八岁前夕

奥托·施耐德的咳血从春天开始。起初只是晨起时手帕上几点铁锈色的污渍,他以为是吸烟太多,没在意。但进入八月,咳嗽变成持续的、撕心裂肺的痉挛,每次发作都像要把整个肺叶从胸腔里扯出来。手帕上的颜色从铁锈变成鲜红,再变成暗红夹杂着组织碎片的浓稠物质。

镇上的医生来看过,听了听胸腔,摇头:“肺痨晚期。该准备后事了。”

主屋二楼卧室里,弥漫着疾病特有的甜腥味和草药膏的苦涩。奥托躺在床上,被子下的身体瘦得只剩骨架。皮肤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睛,在油灯光下还残留着昔日的锐利。

威尔逊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肉汤。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养育(或者说收容)了他六年的男人。

奥托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威尔逊坐下。

“威尔逊……”奥托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威尔逊点头。

奥托的手在被子下摸索,掏出一串钥匙——农场所有建筑的钥匙,拴在一个生锈的铁环上。他的手颤抖着,将钥匙串递向威尔逊。

“农场……给你。”奥托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气,“你让它变得更好……产量翻倍,秩序……秩序很好。你该拥有它。”

钥匙在油灯光下微微反光。威尔逊没有接。

他摇头:“我不要农场。”

奥托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了然。他太了解这个孩子(如果还能称之为孩子的话)了。

“为什么?”奥托问,声音更低,“这里有土地,有牲畜,有忠诚的工人……你能成为这里的主人。体面的农场主,比纽约那种地狱好多了。”

威尔逊的目光从钥匙串移向窗户。窗外是威斯康星八月的夜色,农场边界在黑暗中隐没,与无边的田野融为一体。远处有萤火虫的微光,像散落的星辰。

“太小了。”威尔逊说。

“什么?”

“这里的秩序太小。”他转回视线,看着奥托,“六百英亩土地,二十三个工人,几百头牲口。规则简单,执行容易。就像在沙盘上演练了一场完美的战役。”

奥托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溅在枕头上。威尔逊用布巾擦拭,动作轻柔但精准,像在完成一项技术任务。

“你想去更大的沙盘。”奥托喘息着说。

“纽约。”威尔逊点头,“那里是真正的战场。没有明确的边界,没有简单的规则,敌人不是偷牛贼或懒惰工人,是成体系的黑帮、腐败的警察、绝望的民众、以及混乱本身。”

“那是地狱。”奥托闭上眼睛,“你会被吞噬。”

“所以需要秩序。”威尔逊的声音平静如常,“地狱之所以是地狱,是因为没有秩序。我要带去秩序。”

奥托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个巨大如山,一个枯萎如落叶。

“你父亲……”奥托最终说,“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会怎么想。”

“他不会理解。”威尔逊说,“他死于混乱,也将被混乱遗忘。而我,将用秩序让人们记住菲斯克这个姓氏——不是作为酒鬼和暴徒,而是作为重建者。”

奥托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被咳嗽打断。等平静下来,他握住威尔逊的手——那只手巨大、粗糙、充满力量,而他的手枯瘦、冰凉、颤抖。

“那就去吧。”奥托说,“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在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滥杀、酗酒、为暴力而暴力……就停下来。回头看看这片农场,看看你建立的秩序。记住秩序才是目的,暴力只是工具。”

威尔逊看着奥托的眼睛,郑重地点头:“我答应。”

但那不是承诺,是确认——他早已想明白的道理。

最后的召集

第二天清晨,威尔逊敲响了农场的大钟。不是急促的警报,而是缓慢、沉稳的三声,像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

工人们从各处聚集到谷仓前。二十三个人,从十六岁的少年到六十岁的老雇工,每个人都熟悉这个钟声的意义——只有在极重要的事时才会敲响。

威尔逊站在谷仓门前的木台上。他穿着简单的工装,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身体本身就像一座移动的堡垒。六年的劳作和训练,让他看起来不像十八岁,更像三十岁的角斗士。

阳光刚爬过东边的山丘,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人群前方的土地上。

“我要离开了。”威尔逊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天下午就走。”

人群一阵骚动。交头接耳,困惑,不安。

“农场会交给卡尔·施耐德管理。”威尔逊指向站在人群边缘的奥托儿子——一个二十八岁的沉默男人,一直在镇上做机械修理,最近被召回照顾父亲,“规则不变:按劳分配,违规受罚。巡逻队继续,账目公开,仲裁机制保留。一切照旧。”

卡尔走上前,表情复杂。他看看威尔逊,看看工人们,最终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只是名义上的接管者,真正的体系已经建立,他只需维持。

一个老工人——汤姆,六年前第一个签下规则的人——开口:“你要去哪,威尔逊?”

“纽约。”

“去做什么?”

威尔逊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这些脸他太熟悉了:汤姆的皱纹,卡尔的雀斑,本的紧张,卢克的木然,还有那些被他惩罚过、奖励过、裁决过的工人。他们怕他,但也尊敬他带来的稳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