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厨房边缘，圣玛利救济站，傍晚六点二十七分。
本杰明·克劳福德低头看着塑料碗底最后几粒燕麦，用面包片仔细地刮擦着，直到碗壁光洁如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救济站里潮湿的寒意，而是因为身体深处那熟悉的、渴求药物的痉挛。狱医开的戒断药昨天就吃完了，而他在这个城市里连买一瓶阿司匹林的钱都凑不齐。
五年。他在联邦监狱里待了五年，罪名是受贿和妨碍司法公正。曾经的曼哈顿明星检察官，现在是个连呼吸都带着牢房霉味的弃子。
“克劳福德先生？”
本杰明抬起头。站在他桌边的不是修女，而是一个年轻人——高大得几乎要触到低矮的天花板，深灰色西装剪裁完美，手握一根实心乌木手杖。他像一座移动的山脉，与救济站里破败、绝望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是。”本杰明放下碗，声音沙哑，“如果是记者，我没什么可说的。如果是来确认我有没有闭嘴的，告诉他们，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不值得再花力气。”
年轻人没有回答，而是在他对面的长椅坐下。长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我不是记者，也不是你前同僚派来的人。”年轻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叫威尔逊·菲斯克。我想跟你谈笔交易。”
本杰明盯着那个文件袋，像盯着一条毒蛇：“交易？我什么都没有了。连尊严都没了。”
“你有头脑。”菲斯克说，“还有对司法系统深入骨髓的了解——不仅知道它如何运转，更知道它如何被操纵、如何腐败、如何变成某些人的私器。”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一份文件，推到本杰明面前。那是一份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户名是“本杰明·克劳福德”，余额显示：1,000,000.00美元。
本杰明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碗被捏得变形。
“预付年薪的一半。”菲斯克平静地说，“剩下的一半，年底付清。工作内容是担任我的‘战略顾问’，负责所有法律合规、政商关系、以及……系统构建。”
“构建什么？”本杰明的声音在颤抖。
“秩序。”菲斯克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地狱厨房需要秩序，纽约需要秩序。我要建立一个系统，让混乱变得可预测，让暴力变得有效率，让犯罪变成有规则的产业。”
本杰明愣了几秒，然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你是个疯子。还是个自以为是的疯子。”
“也许。”菲斯克并不动怒，“但至少我是个能给你一百万、能帮你戒断、能让你重新穿回西装而不是救济站破衣服的疯子。”
他抽出第二份文件。这次是本杰明熟悉的格式——犯罪调查报告。但内容让他浑身冰凉：
《关于市议员爱德华·索顿涉嫌伪证、贿赂、及妨碍司法公正的调查摘要》
稿、甚至还有索顿与当年陷害本杰明的那位地区检察官的加密邮件截屏。
“索顿……”本杰明喃喃道，那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记忆深处——就是那位市议员，他的案子触及的核心人物。
“不止他。”菲斯克又抽出第三份、第四份文件：法官、检察官、警察高层……一连串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详实的黑料证据。“当年参与构陷你的所有人，名单和证据都在这里。只要你点头，这些材料会在未来三个月内，以‘匿名举报’的形式，陆续出现在合适的调查机构桌上。”
本杰明的呼吸急促起来。复仇。这个念头在他出狱后的每个不眠之夜里啃噬着他，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可现在，这些证据就摆在面前，像一堆等待点燃的干柴。
“为什么？”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你想让我再玷污法律？帮你这个……黑帮头子，钻法律的空子？”
菲斯克微微歪头，像在思考这个问题。
“法律，”他缓缓地说，“早已经被玷污了。它从来不是神圣的典籍，只是权力的工具。我给你的机会，不是玷污它，而是认清现实——然后利用它。”
“利用它做什么？帮你贩毒？杀人？”
“帮我建立秩序。”菲斯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当了十五年检察官，经手过多少案子？毒品战争死了多少年轻人？帮派火并误杀了多少无辜？警察和政客勾结吞了多少纳税人的钱？告诉我，克劳福德先生，那种‘合法’的混乱，比我想要建立的‘非法’秩序，更好吗？”
本杰明哑口无言。他想起自己曾经经手的一个案子：一个单亲母亲，因为儿子吸毒过量死在街头，她闯进毒贩家开枪复仇，最后被判了二十年。而那个毒贩的律师利用程序漏洞，只关了八个月就假释出狱。
混乱。没有尽头的混乱。
“为什么选我？”他终于问，声音疲惫不堪，“比我懂法律的人很多，比我绝望的人……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