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第一电视台的演播厅冷得像停尸房。不是因为空调,而是因为聚光灯烤灼下,所有人都被迫暴露在某种无菌的审视中。
金并坐在辩论台右侧。椅子经过特别加固,但他的坐姿让它看起来像普通办公椅。他面前只有一杯水、一支笔、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预设的数据图表,触控笔尖已就绪。
左侧坐着现任副市长艾伦·里奇,民主党提名的候选人,一个有着三十年政治履历、发型永远完美的职业政客。中间是独立候选人玛拉·科恩,非营利组织创始人,以“进步变革”为口号。
主持人开场:“今晚,我们将探讨纽约的未来。第一个问题给里奇先生:您如何评价菲斯克先生‘我不是政客’的自我定位?”
里奇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威尔逊是我的朋友,我尊重他的商业成就。但管理一座八百五十万人口的城市,不同于运营一家公司。这需要经验、需要政治智慧、需要理解政府机器的复杂齿轮。”
温和的贬低。暗示金并是门外汉。
镜头切给金并。他没有看里奇,而是直接看向主摄像机——家庭观众。
“艾伦说得对。”金并平静地说,“政府机器很复杂。但复杂的机器如果生产不出结果,就需要维修,或者更换操作员。过去八年,犯罪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七,无家可归者增加了百分之三十,地铁准点率跌到百分之六十一。这台机器,是否过于‘复杂’而忘记了它的基本功能:服务市民?”
数据在他身后的屏幕同步弹出。简洁的红字图表,每个纽约人都看得懂。
里奇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些挑战需要系统性解决方案,不是简单的商业类比——”
“比如‘高危社区重建计划’?”金并打断,语气依然平和,“我投入了五亿美元。艾伦,市政厅过去八年在该项预算上的总投入是多少?”
“这……我们需要看具体分类——”
“三千七百万美元。”金并触控屏幕,调出文件扫描件,“我这里有你去年签署的预算案第42页截图。需要我放大吗?”
镜头推近。文件是真的,签名清晰。
观众席传来低语。
玛拉·科恩试图插话:“我们需要的是结构性改革,不仅是资金——”
“科恩女士。”金并转向她,眼神礼貌但锐利,“您经营的非营利组织‘纽约未来’,过去三年接受了市政厅多少补助?”
“这是公开信息——”
“一千两百万美元。”金并再次调出文件,“而同一时期,您的组织高管薪资上涨了百分之四十。您刚才说‘结构性改革’,是从改革自己的薪资结构开始吗?”
科恩的脸白了。她没有料到这种细节会被公开——更没料到会在直播中。
主持人试图控制场面:“我们转向下一个问题——”
“不。”金并抬手,动作不大,却让全场安静,“因为有一个问题必须现在回答。里奇先生,您在开场时说‘尊重我的商业成就’,但您的竞选团队在过去两周,一直通过匿名渠道向媒体暗示我与‘有组织犯罪’有关联。”
他停顿。
演播厅死寂。
“这是严重的指控。”金并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所以今晚,我带来了这些。”
他打开脚边的手提箱——不是律师用的皮革公文包,而是一个灰色的金属箱,像装精密仪器的容器。取出三本厚重的文件夹。
“第一本:我过去十年的联邦和州税单。每一页都有国税局的确认戳。”
他翻开,展示给镜头。密密麻麻的数字,但底部那行“已全额缴付”清晰可见。
“第二本:我所有企业的独立审计报告。普华永道、德勤、安永。连续十年。”
“第三本:菲斯克基金会所有受赠机构的财务流向追踪,每一分钱都可以在网站实时查询。”
他把文件夹推向桌子中央。
“这是我的透明度。现在,里奇先生——”金并直视对手,“请您向纽约市民展示:您过去十年的税单?您担任副市长期间,批准的所有政府合同与竞选捐款人的关联报告?您儿子在曼哈顿那套公寓的购房资金来源?”
镜头切给里奇。汗珠在他鬓角凝结。他张嘴,但发不出声音——因为这些问题他们排练过应对方案,但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拿出实体文件,没料到那股冰冷的、具象的压迫感。
“我……我有权保护家人隐私——”
“当您质疑我的道德时,您放弃了这份权利。”金并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政客用影射和谣言作战。我用事实和数据。纽约市民可以自己判断:谁在遮掩,谁在透明;谁在玩弄政治,谁在解决问题。”
他最后看向镜头。
“我的过去,每一页都在这里。而您的政绩,艾伦,在哪里?在上升的犯罪率里?在破损的地铁里?还是在您儿子那张无法解释来源的房产证里?”
铃声响起——提问时间结束。
但破坏已经完成。
直播画面切到广告的瞬间,里奇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向金并:“你他妈的——”
金并只是平静地收拾文件,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场商务汇报。
导演在控制室怒吼:“音频!切掉音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