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谢允之带来的消息,如同骤然聚拢的乌云,瞬间驱散了方才因那根玄铁音棍而生的片刻轻松。
北狄三王子兀术设宴?邀请与天启军械制造密切的皇商?还特意点名,希望她这个“巧工夫人”“务必赏光”?
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战书!是阳谋!
苏妙握着那根尚带余音的玄铁短棍,指尖冰凉。她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北狄的刀就已经再次架到了脖子上。他们甚至不屑于再用暗中刺杀或者邪术引动的手段,而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难以回避的方式——在公开的社交场合,以“友好”的名义,逼她现身!
“王爷,”苏妙抬起头,看向谢允之,声音恢复了冷静,“此宴,臣女恐怕非去不可了。”
若她称病不去,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心虚、怯懦,坐实了北狄之前“窃取圣物”的污蔑,更会让人怀疑她与肃王之间是否真有不可告人之事,才需如此藏匿。而且,拒绝赴宴,等于直接将把柄送到北狄手中,他们完全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指责天朝无礼,甚至升级外交冲突。
谢允之眼神冰冷,显然也洞悉了北狄的算计。“本王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他们这是算准了,你刚经历‘邪术戕害’,陛下与朝廷出于安抚和保护,短期内不会让你再涉险地。他们便反其道而行,以‘宴请’之名,行逼迫之实。你若不去,他们便有借口继续纠缠;你若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苏妙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宴无好宴。兀术粗莽,但阿史那罗诡计多端。他们必有所图。”
“臣女明白。”苏妙将玄铁音棍小心放入锦盒收好,仿佛在收起一件武器,“他们图的是玉佩,是臣女这个人。此次宴会,恐怕会比围场更加凶险。”围场是公开场合,尚有皇帝和众多朝臣在场,北狄多少有些顾忌。而在相对私密的驿馆宴会,北狄能动用的手段只会更多、更隐蔽。
“你可有对策?”谢允之问道。他不再是单纯地下达命令,而是开始征询她的意见。这种转变微妙却真实。
苏妙沉吟片刻,脑中飞速盘算:“硬抗绝非上策。既然他们以‘巧工夫人’之名相邀,臣女便以‘巧工’应对。他们若提圣物,臣女便只谈技艺;他们若展露力量,臣女便展现智慧。总之,绝不接他们关于圣物和北狄的招,将话题牢牢控制在‘技术交流’和‘邦友谊’的框架内。”
她看向谢允之:“只是,需要王爷相助。”
“讲。”
“第一,臣女需要一份明日可能赴宴的皇商名单及其背景,越详细越好。知己知彼。”
“第二,臣女需要王爷确保,明日宴会,必须有足够分量、且倾向王爷或至少中立的朝臣在场,不能任由北狄掌控全场氛围。”
“第三,”苏妙目光坚定,“臣女需要王爷的人,在宴会之外,做好万全准备。若……若事态失控,北狄狗急跳墙,需有雷霆手段,能立刻接应臣女离开,并……制造足够的‘混乱’,让北狄无法追究。”
她所说的“混乱”,意有所指。既然北狄不按常理出牌,她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谢允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对她思路之清晰、准备之周全感到一丝意外,随即化为赞赏。“可。”他干脆利落地应下,“名单半个时辰后送到你手上。明日,鸿胪寺卿会代表朝廷出席,他是本王的人。至于接应……”他眼中寒光一闪,“本王亲自安排。”
有他这句话,苏妙心中稍安。
半个时辰后,一份详细的名单和资料送到了苏妙手中。
名单上罗列了五位皇商,皆是掌控着天启朝铁矿、煤炭、皮革、木材乃至部分火药原料命脉的巨贾。他们与工部、兵部关系盘根错节,能量巨大。北狄邀请他们,其拉拢、分化,甚至窥探天朝军工供应链的意图,昭然若揭。
苏妙仔细翻阅着这些人的背景、性格、喜好以及与朝中各方势力的关系,默默记在心中。这将是她明日周旋的重要筹码。
随后,她让丫鬟准备了热水,沐浴更衣,又强迫自己用了些易消化的膳食。她知道,明日需要充足的体力和精神。
夜色渐深,苏妙却没有丝毫睡意。她坐在灯下,再次拿出那根玄铁音棍,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棍身。那纯粹的单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频率……共振……
她闭上眼睛,尝试着将心神沉静下来,不是去感知外物,而是向内探索,去捕捉胸口玉佩那稳定而独特的“基础频率”。经过几日的休养和刻意练习,她与玉佩之间的联系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能量脉动,如同生命的心跳,稳定而绵长。
她不知道这种感知在明日的宴会上能起到什么作用,但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底气。
就在她凝神静气之时,胸口玉佩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波动!那感觉转瞬即逝,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苏妙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环顾四周。
房间里一切如常,窗外月色宁静。
是错觉?还是……阿史那罗那所谓的“标记”,仍在暗中作祟?抑或是……北狄已经在驿馆开始布置什么,引动了玉佩的感应?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明日的宴会,恐怕从此刻,就已经开始了。
翌日,傍晚。
北狄使团下榻的驿馆,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然而,这热闹之下,却潜藏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苏妙乘坐着肃王府的马车,准时抵达。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打扮,颜色素雅,只在发间簪了那支青竹玉簪和几朵小小的珠花,显得清爽干练,与周遭浓妆艳抹、环佩叮当的贵妇和珠光宝气的皇商家眷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允之并未与她同车,但苏妙知道,他一定在附近。马车前后各有四名便装打扮、眼神锐利的侍卫贴身护卫,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
踏入驿馆宴会厅,喧嚣的人声和浓郁的酒肉香气扑面而来。厅内布置充满了北狄风格,铺着厚厚的兽皮,摆放着烤全羊等北狄特色食物,穿着北狄服饰的侍女穿梭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