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光池畔的苏醒
谢允之的意识在乳白色的温暖中浮沉。
像一片羽毛飘在温泉上,又像婴儿蜷缩在母体的羊水中。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本源之痛、灵魂中残留的邪气阴寒,都被这温暖柔和的力量包裹着、抚慰着、一丝丝化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睫毛微微颤动。
眼帘沉重如铁,几次尝试后,才终于掀开一道缝隙。入目是幽蓝色的穹顶,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晶石,光线并不刺眼。身下是温热的液体,托举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王爷!”
“殿下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谢允之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苏靖远和玄真道长急切的面容出现在视野边缘。苏靖远左臂裹着简陋的布条,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玄真道长道袍破损,却精神尚可。
他还看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穿着灰色简易防护服,脸上有淡银色纹路,正警惕而好奇地注视着他。
“这……是何处?”谢允之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几乎听不清。
玄真道长连忙用竹筒取了净光池水,小心喂他喝了几口。清凉甘甜的池水滋润了喉咙,也带来一股温和的能量,让他精神一振。
“王爷,我们现在在‘锻炉城’,一处地底遗民建立的庇护所。”苏靖远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您昏迷后,我们被北狄黑巫教追兵逼入地底深处,意外找到了通往这里的管道。这些是‘锻炉城’的巡防队员,这位是铁岩队长,是他们救了您。”
谢允之的目光转向铁岩。对方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淡银色纹路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有些神秘。
“多谢……相救。”谢允之试图撑起身体,但浑身乏力,又跌回池中。
“不必动。”铁岩的声音生硬但并无恶意,“你伤得很重,本源受损,邪气虽被驱除,但残留的侵蚀痕迹仍在影响恢复。净光池连接地脉能量节点,对你有益。多浸泡些时辰。”
谢允之不再勉强,闭目感受体内状况。确实如铁岩所说,那股阴寒邪气几乎感知不到了,但星纹的力量也黯淡微弱,经脉中空空荡荡,像是被彻底掏空后又勉强填了些沙子。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约六个时辰。”玄真道长回答,“王爷,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谢允之摇了摇头:“只是乏力。这池水……很神奇。”他感受着那温和能量一丝丝渗入经脉,虽然缓慢,却异常纯净,与他体内的星辉之力隐隐呼应。
铁岩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身上的星辉,很特别。不是后天修炼得来,更像是……与生俱来,且与某个‘源头’共鸣。你可知道自己的传承来历?”
谢允之睁开眼,与铁岩对视。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无数次。自幼他便能感应星辰,修炼皇室珍藏的星辉功法事半功倍,但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感应越来越强,甚至在某些满月之夜会不受控制地引动天象。皇室记载中,只有开国太祖有过类似记载,被称为“星君转世”。
“皇室记载,我谢氏先祖曾得星君眷顾,血脉中流淌着稀薄的星辉之力。”谢允之缓缓道,“我不过是……返祖现象更明显些。”
铁岩却摇头:“不止如此。你的星辉,纯度很高,性质接近传说中的‘星辉之源’——那是星陨纪文明赖以存在的根本能量之一。若我所料不差,黑巫教囚禁你,不仅是为了血祭,更是想将你作为‘钥匙’或‘容器’,去掌控甚至污染‘星陨之核’。”
苏靖远和玄真道长闻言,神色更加凝重。
“铁岩队长,关于‘星辉之源’和预言,能否详细告知?”谢允之问。
铁岩沉吟片刻,示意其他潜行者退到稍远处警戒,自己在池边一块平滑的金属残骸上坐下。
“我们‘锻炉城’的子民,还有地面上的‘守望者’(守星人),都是星陨纪幸存者的后裔。根据古老记载,星陨纪文明辉煌璀璨,人类能驾驭星辰之力,建造悬浮城市、穿梭地脉、甚至短暂触及时空奥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沧桑感,仿佛在背诵传承了无数代的史诗。
“但盛极必衰。文明过度发展,对‘星陨之核’——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星陨之痕’核心——的索取和改造越来越大胆,终于引来了‘混沌’的侵蚀。那是一种来自深空、无法理解、污染一切的邪恶能量。‘星陨之核’被污染,文明崩毁,大地陆沉,天空被尘埃遮蔽。”
“幸存者分成了两支。一支留在地表,建立‘守望者’体系,监视被污染的‘星陨之核’,防止混沌力量外泄,并寻找净化之法。另一支,在我们最伟大的建造者‘墨工’带领下,携带部分核心技术和知识,遁入地底深处,利用上古遗留的地脉网络和设施,建造了这座‘锻炉城’,作为最后的庇护所和反击基地。”
“我们在此坚守了不知道多少代,传承技艺,研究古籍,维护着城中仅存的几处关键设施——比如‘核心熔炉’、‘净光池源井’、‘星纹锻造台’。我们在等待一个预言中的时刻。”
铁岩的目光落在谢允之身上,变得灼热:“古老预言说,当纯净的‘星辉之源’再现世间,并唤醒沉睡的‘核心熔炉’,便能启动最终净化仪式,彻底清除‘星陨之核’中的混沌污染,让大地重获生机。而‘星辉之源’的载体,被称为‘星君使者’。”
谢允之沉默着。这个预言太过宏大,也太过沉重。他只是一个想守护家国百姓的亲王,忽然被冠以“使者”之名,要承担净化世界源头污染的责任?
“铁岩队长,这预言……有无更具体的描述?比如,如何唤醒‘核心熔炉’?净化仪式需要什么条件?”玄真道长问出了关键。
铁岩摇头:“详细方法在‘大灾变’中遗失了,只有零星记载。但我们知道,‘核心熔炉’是星陨纪文明最伟大的造物之一,能提炼和纯化地脉能量,甚至模拟星辰运转。它已经沉寂太久,需要纯净的、足够强度的星辉之力作为‘引信’才能重启。至于净化仪式……可能需要‘星君使者’亲自进入‘星陨之核’最深处,配合熔炉的力量,完成某种共鸣净化。”
进入被混沌污染的核心最深处?那几乎是必死之局。苏靖远脸色一变。
谢允之却神色平静:“也就是说,我现在还远达不到‘引信’的标准。”
“是的。”铁岩坦诚,“你的星辉虽然纯净,但太弱了,而且本源受损。你需要恢复,甚至需要变得更强。这也是为什么,当长老会得知你的存在和黑巫教追兵逼近后,可能会同意动用库存的‘星纹铁’帮助你。”
“星纹铁?”谢允之看向玄真道长。
玄真道长解释道:“就是之前岩兄弟说的,星核锻造的胚料,蕴含精纯星力,对修复您的本源和星纹有大用!”
正说着,铁岩腰间的金属牌再次震动。他接听后,脸色更加凝重。
“长老会紧急召见,所有巡防队长和遗物解读士必须立刻前往‘核心熔炉’大厅。”铁岩起身,“黑巫教的先锋已经突破了‘废弃层’的最后一道屏障,正在攻击外围防御节点!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他们似乎……对‘锻炉城’的防御体系很了解,避开了大部分陷阱,直指要害!”
他看向谢允之:“苏侯,玄真道长,请你们务必保护好‘星辉眷顾者’。我会留下四名队员守卫此处。长老会那边,我会尽力争取支持!”
说完,他匆匆带人离去。
净光池边,只剩下谢允之、苏靖远、玄真道长和四名全副武装的潜行者守卫。
“王爷,您觉得……这‘锻炉城’可信吗?”苏靖远压低声音问。
谢允之闭目感受着池水的能量,片刻后睁开:“至少目前,他们没有恶意。那个预言……或许是真的,但未必全如他们所想。不过眼下,黑巫教是共同的敌人,而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恢复力量。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靖远明白了他的意思——走一步看一步,但保持警惕。
“对了,地面情况如何?妙儿她……”谢允之忽然想起苏妙,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苏靖远脸色一黯:“我们被困地底,与地面完全失联。但以妙儿的聪慧和肃王府的势力,短期内应该能自保。只是京城那边……恐怕不会太平。”
谢允之握紧了拳头。他恨这种无力感,重伤未愈,困守地底,连心爱之人的安危都无法顾及。
就在这时,他胸前的玉佩忽然微微一热。
非常轻微,像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但在这充满能量波动的净光池边,却异常清晰。
谢允之猛地低头,看向那枚苏妙送的、镶嵌着星辉石碎片的玉佩。只见玉佩表面,那些星辉石碎片正闪烁着极其微弱、但节奏稳定的淡淡光芒。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规律的呼吸。
别院内的共鸣尝试
肃王府别院,药房。
苏妙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虚托着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星光的星辉石原石。陈院判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闭目凝神。
房间里点了安神的熏香,窗户紧闭,只有星辉石的光芒映照着两人的脸。
“呼吸放缓,想象你的气息与星辉石的脉动同步……对,就是这样……不要刻意引导,让它自然流淌……”陈院判低声指导着。
苏妙依言而行,调整呼吸,放空思绪。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株植物,在星光下缓慢呼吸,根须扎入大地,枝叶舒展向天空。手中的星辉石不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温暖的小太阳,有自己独特的生命节奏。
渐渐地,她捕捉到了那种节奏——非常缓慢,大约每三十个呼吸才完成一次完整的“收缩—扩张”循环,像星辰在深空中的呼吸。
她尝试将自己的呼吸频率调整到与之同步。
一呼一吸,一缩一张。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她呼吸与星辉石脉动完全同步的瞬间,手中的星辉石光芒微微一盛,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手臂流入她的体内,并不强烈,却连绵不绝,像春雨润物无声。
与此同时,她感觉胸口佩戴的那枚玉佩——与谢允之那枚同源相生的玉佩——也微微发热,与手中的星辉石产生了某种共鸣。
“成了!”陈院判睁开眼,眼中闪过惊喜,“姑娘,你感觉如何?”
苏妙没有立刻回答,她沉浸在那种奇妙的共鸣状态中。通过星辉石和玉佩的双重连接,她仿佛“触摸”到了一根极其细微、跨越了不知多远的“线”。线的另一端,隐约传来温暖、平稳、但又有些虚弱的气息。
那是谢允之!
她虽然无法传递具体信息,无法“看到”或“听到”什么,但能模糊地感应到他的“状态”——还活着,伤势在缓慢恢复,情绪平静中带着担忧。
这种感应非常微弱,时断时续,就像风中的蛛丝,稍不注意就会断开。但确实是真实的连接!
“陈老……我好像……感应到王爷了。”苏妙睁开眼,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消耗过大。
陈院判大喜:“真的?!快说说,什么感觉?”
苏妙描述了她感应到的模糊状态。陈院判听完,抚掌赞叹:“妙哉!虽然只能感应大致状态,但这已是奇迹!这说明‘共鸣滋养’的思路是对的!只要维持这种连接,持续传递温和的星辉滋养,对王爷的恢复必有裨益!”
“而且,”苏妙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既然我能感应到他的状态,那是否意味着……他也能通过玉佩,感应到我这边?甚至……传递一些极其简单的信号?”
陈院判一愣:“姑娘是说……像烽火台那样,用‘安全’、‘危险’、‘需要帮助’之类的预设信号?”
“对!”苏妙点头,“虽然复杂信息不可能,但如果我们在玉佩共鸣的‘节奏’或‘强度’上做文章呢?比如,平稳的脉动代表‘安全’,急促的脉动代表‘危险’,间断的脉动代表‘需要某物’……只要我们事先约定好简单的密码,或许就能实现最基本的远程通讯!”
这个想法让陈院判也兴奋起来:“有可能!虽然需要大量尝试来稳定连接和定义信号,但理论上可行!毕竟这两枚玉佩同源相生,又有星辉石作为‘放大器’和‘稳定器’……”
两人正讨论着,药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姑娘,是我,影十一。”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苏妙示意陈院判收起星辉石(共鸣状态可以暂时维持),然后道:“进来。”
影十一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姑娘,外围暗哨发现新的异常情况。别院后山方向,约三里外的林子里,下午出现了几个伪装成樵夫的人,但他们手脚麻利、眼神警惕,根本不像是普通山民。暗哨兄弟偷偷靠近观察,发现他们在林中隐秘处搭建了简易窝棚,还藏匿了兵刃和弓箭。”
“有多少人?”苏妙心一沉。
“目前发现的有六个,但林子里可能还有更多。”影十一回答,“他们很警惕,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次岗,行动有章法,像是……军中出来的好手,或者训练有素的私兵。”
苏妙和陈院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京兆府的试探刚过去,后山就出现了不明武装人员。这绝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