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炉火早已熄灭,只余灰烬中一丝残存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固体燃料被严格管制,每一克都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三顶帐篷紧紧挨着,在岩壁的阴影下如同三块深色的苔藓,最大限度地利用着那一点点天然屏障带来的庇护。风声在岩壁外呼啸盘旋,比白昼时分更加凄厉多变,仿佛无数看不见的幽魂在雪原上游荡、嘶吼。
帐篷内,队员们裹着厚厚的睡袋,利用着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恢复体力。高海拔和严寒让睡眠变得浅而多梦,即使是最坚韧的铁砧,也在睡梦中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或轻微的抽动。岩盾和樵夫负责第一轮值守,他们穿着全套防寒装备,静立在营地边缘两块突出的岩石后,如同两尊冰雕,只有偶尔转动观察时,头盔下才会闪过一丝微光。
萧逸没有睡。他躺在中间那顶帐篷靠外的位置,睡袋只拉了一半,突击步枪就放在手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耳中过滤着风声、远处隐约的冰裂声、以及帐篷内队员们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不断回放着白天的路线、灰枭报告的西侧大型动物痕迹、云澈关于能量环境的分析,以及更重要的——那份紧迫感。塞缪尔的四十八小时通牒,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而他们才刚刚抵达第一个落脚点。
他的目光,隔着帐篷薄薄的布料,似乎能“看”到旁边那顶帐篷里云澈的位置。他能感觉到,云澈也没有睡。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基于多次生死与共形成的微妙连接。云澈的状态就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可能发出危险嗡鸣的弦,在这片能量异常活跃的区域,这根弦的震颤似乎被放大了。
此时,在另一顶帐篷里,云澈确实清醒着。
他平躺在睡袋中,双眼紧闭,但意识却异常清明。并非他不想休息,而是不能。丹田处的灼痛感在这片特殊的能量环境中,非但没有如他稍早前向萧逸所说的“略微减轻”,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振”。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古老而晦涩的“特质”,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凉的触须,不断撩拨着他魂力核心深处某些沉睡的、或与之同源的东西。
这种感觉并不舒适,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要被某种宏大存在同化或吞噬的危机感。但同时,它又产生了一种难以抗拒的“牵引”。
就像磁石指向北极。
像溪流渴望归海。
像迷失的星辰,终于感应到了所属星图的原点。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一种跨越了漫长时空的模糊呼唤,正从营地外某个并不遥远的方向,透过冰冷的岩层和厚重的积雪,隐隐传来。这呼唤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混杂在风声和自然能量场的背景噪声中,若非云澈自身状态特殊,且身处如此接近的区域,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无法再躺下去。
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云澈从睡袋中挪出身体。寒冷瞬间包裹了他,他快速而轻巧地穿上外层的防寒服,戴上手套和头灯(调到最暗的红光模式)。他看了一眼帐篷里另外两名队员——灵犀蜷缩在睡袋里,呼吸还算平稳;鹰眼面朝帐篷壁,一动不动,但云澈知道他醒着,这是狙击手长期养成的浅眠习惯。
云澈对鹰眼做了个“继续休息,我出去一下”的手势。鹰眼在黑暗中微微点头,没有多问,但一只手悄然按在了身边的步枪上。
轻轻拉开帐篷拉链,冰冷的空气如同实质般涌入。云澈侧身钻出,迅速将拉链拉好。值守的岩盾立刻察觉,无声地转头望来。云澈对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在营地附近活动。岩盾略一迟疑,点了点头,但目光更加警惕地扫视着云澈移动的方向和周围黑暗。
云澈没有走远。他停在营地边缘,就在那块作为天然屋顶的巨大岩壁之下。他关闭了头灯,让自己完全融入黑暗。闭上眼睛,彻底放开那被环境“共振”扰动的魂力感知,不再试图压制或分析,而是纯粹地去“感受”那股微弱的牵引。
它来自……岩壁本身?不,更准确地说,是来自岩壁后方,或者……岩壁的深处?
云澈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冰冷粗糙、覆盖着薄霜的岩石表面。触感坚硬、真实。但他的感知,却仿佛穿透了这层物理的屏障,“看”到了岩石内部那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能量流动脉络,以及……某个与周围脉络格格不入的“点”。
那个“点”散发出的,正是那股牵引感的源头。它并不强大,却异常“醒目”,如同纯黑绸缎上一点几乎看不见、却质地迥异的银丝。
云澈沿着岩壁,向营地西侧缓缓移动。脚步落在压实的雪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牵引感在增强,虽然幅度微小,但方向明确。他绕过几块从岩壁上崩落、半埋在雪中的巨石,来到一处岩壁向内凹陷得更深、几乎形成一个小型岩龛的地方。这里更避风,积雪也更少,裸露出的岩壁表面呈现出一种被水流长期冲刷后的光滑感,只是如今已被严寒冻得坚硬如铁。
就在这里。
云澈停下脚步,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他重新打开头灯,调到最低亮度的白光,光束如同手术刀般划破黑暗,落在面前那片异常光滑的岩壁上。
灯光下,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而在那些天然的、如同波浪或云纹的肌理之中,一处大约巴掌大小、颜色略深、质地似乎也略有不同的区域,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区域的轮廓……异常规整。
他凑近了些,几乎将脸贴到冰冷的岩石上。头灯的光束聚焦。
看清的瞬间,云澈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不是一个自然的凹坑或裂隙。
那是一个人工——或者说,绝非自然形成的——凹槽。
凹槽的造型古朴而奇特,边缘并非简单的圆形或方形,而是由无数繁复、交织、仿佛蕴含某种深意的曲线和锐角构成,整体呈现出一种不对称却和谐的美感。凹槽内壁打磨得异常光滑,甚至在这种极端寒冷和风化环境下,依然没有明显的破损或蚀痕,只有一层极其微薄的、晶莹的冰霜覆盖。
最让云澈灵魂震颤的是,这凹槽的纹路……
他颤抖着手(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个一直小心携带的青铜药鼎仿制品——虽然只是仿品,但外形和关键纹路与真品完全一致。他将仿制药鼎举到头灯光束下,让光线照亮鼎身一侧那些神秘莫测的“灵枢纹”。
然后,他将鼎身上的纹路,缓缓贴近岩壁上的那个凹槽。
尽管尺寸不同,尽管材质迥异(岩石与青铜),但那一瞬间,视觉上的契合感,以及更重要的、魂力感知中传来的、如同钥匙插入锁孔前半分时那种微妙的“共鸣”与“期待”,让云澈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高度契合!
这岩壁上的古老凹槽,其纹路风格与构成逻辑,与青铜药鼎身上的“灵枢纹”,分明是同源之物!甚至很可能是……专门为了容纳“钥匙”而设的“锁孔”!
福伯的解读在脑海中轰然回响——“循星图之指引,立于门扉之影……”
门扉之影……难道指的不只是能量节点,也包括这种物理意义上的“接口”?这凹槽,就是“门扉”的一部分?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归墟之门”在此地留下的……一个印记?一个入口?
巨大的震撼与激动之后,是更深的疑惑与凛然。这凹槽显然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它为何在此?是谁留下的?真正的“门”又在何处?这凹槽是开启的机关,还是仅仅是一个标识?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腾。但有一个冲动,却压倒了一切理性分析,源自那越来越清晰的、灵魂深处的牵引与共鸣。
他想……触碰它。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仪器测,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用手,去感受。
几乎是下意识的,云澈缓缓抬起了右手,摘掉了厚重的防寒手套。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裸露的手指,皮肤传来针扎般的痛感。但他恍若未觉,目光死死锁定着岩壁上那个神秘的凹槽。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不由自主的颤抖,向着凹槽的中心,缓缓伸去。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