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三维模型被反复撕裂、爆破、侵入、瓦解,又在下一秒恢复冰冷完整的原状。代表己方的蓝色光点成群结队地熄灭,有时是瞬间湮灭,有时是在绝望的抵抗后逐一黯淡。警报声(尽管被调至最低)以不同的频率和节奏响起,每一次都代表一条战术路径的终结。虚拟的伤亡数字不断累积,最终变成一个只是看着就让人灵魂冻结的统计图表。
萧逸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他不断调整参数,更换思路,组合战术。用A方案吸引注意,B方案暗度陈仓;用虚假信息洪水掩护精确定位打击;甚至模拟利用“伊甸”可能存在的内部派系矛盾(基于极其有限的人格模型分析)……有些方案能多推进几个百分点的进度,有些则死得更快、更惨烈。
咖啡杯在旁边冷却,凝结出一圈深褐色的渍痕。高能量压缩食品的包装纸散落。他的动作逐渐从最初的精准迅捷,变得机械而执着,只有敲击键盘、拖动模型、下达指令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力道始终未变。
挫败感不是没有。那是一种如同置身深海,四面八方都是无法撼动的水压的窒息感。每一次推演终止,都像一次微小的死亡,是对智力、意志和资源的无情否定。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有明确弱点的敌人,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活着的防御系统,它冷静、高效、适应性强,并且可能隐藏着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底牌。
但萧逸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恐惧?有,但那是对任务失败后果的认知,而非对自身遭遇的畏惧。疲惫?早已越过生理极限,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在可控的范围内。他像一台被输入了终极指令的战争机器,剔除了一切与“完成任务”无关的情绪和感知。
第七十个小时,一次多线佯动配合高精度时空差打击的复合推演(代号“蜃影”)中,“雅典娜”突然标记出一处异常。
不是防御漏洞,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在多次推演不同情境下都出现的“模式回响”。在“伊甸”能量护盾进行大规模频率切换前的0.3秒内,其内部某个非核心区域的引力子背景读数(模拟参数)会出现一个短暂而统一的微弱波动,如同精密齿轮转动时,某个不起眼的辅件也会随之共振。
这个波动本身毫无意义,不构成弱点,甚至可能是系统冗余设计的一部分。但萧逸却猛地坐直了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被高亮标记的数据点。
规律。在“创世纪”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充满非人理性的防御逻辑中,一个极其隐晦、但确实存在的规律性迹象。这不是门上的锁,甚至不是墙上的缝。这可能是墙壁本身,在承受某种周期性内部压力时,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
它不能让你打破墙,但也许……能让你更了解这堵墙的“节奏”,墙后面可能有什么在周期性运作,以及,在某个特定的、稍纵即逝的“呼气”或“吸气”的瞬间,墙的某些性质是否会发生极其微妙的、可能被利用的变化?
“雅典娜,”萧逸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集中剩余67%算力,围绕标记点‘共振源Alpha’,进行深度关联推演。变量:共振相位与护盾切换、内部能量流、疑似核心区屏蔽强度的关联性。建立概率模型。忽略所有直接攻击方案,只模拟观测、标记、同步的可能性。”
新的指令下达。已经负荷运转到极限的系统发出更高频的嗡鸣。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幻,放弃了所有华丽暴力的攻击动画,转而变成无穷无尽的数据流、波形图和概率云的三维交互。
萧逸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七十二小时的极限推演,没有找到一条能通往胜利的康庄大道。但他似乎,在无尽的黑暗铁壁上,摸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金属自身律动的温度。
这不是答案。这甚至可能只是一个统计学上的幽灵,一个模拟的误差。
但这是他七十二小时内,看到的唯一一点,不同于绝对黑暗的东西。
他抬起手,用力按压着剧烈刺痛的太阳穴,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上那不断生成又破碎的概率模型。还有时间。推演还未结束。炼狱,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