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破冰船的引擎开始以极低的功率输出,推动着庞大的船体,几乎无声无息地滑离岩壁,调转船头,朝着峡湾外那片更黑暗、更莫测的冰海驶去。没有灯光,没有鸣笛,只有船首破开浮冰时极其轻微的碎裂声,以及尾流在漆黑水面上留下的、转瞬即逝的微光涟漪。
就在船队刚刚驶出峡湾,进入相对开阔的冰缘水域时,天穹之上,仿佛被某种无声的仪式所召唤,异变陡生。
深沉的、墨蓝色的夜空中,先是出现几缕极其淡薄的、如同被水稀释过的绿色纱巾,飘忽不定。紧接着,更多的光带凭空涌现,从地平线的不同方位升起,交织、缠绕、飞舞。翠绿、莹白、淡紫、绯红……难以言喻的色彩以超越人间调色板的方式晕染开来,时而如瀑布垂落,时而如巨幕舒展,时而如精灵嬉戏,变幻无穷。它们无声地燃烧、流淌、翻滚,将整个冰海和天空映照得光怪陆离,却又带着一种神圣而冰冷的壮丽。
极光。
在这片被选为隐秘出发地的苦寒绝域,自然以它最恢弘莫测的方式,为这支沉默的远征军,举行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送行典礼。
船舱内,许多士兵挤在有限的、经过特殊处理的舷窗后,沉默地仰望这天地奇观。幽绿、淡紫的光芒透过厚厚的多层玻璃,在他们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流淌、变幻。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这美到令人窒息的自然伟力,与他们即将奔赴的、充满人造恐怖的未知战场,形成了尖锐到刺目的对比。它仿佛在质问,也在映照。
云澈站在主控室侧方的观察窗前,望着窗外流淌的瑰丽光河,眼神深邃。药鼎预兆中的死寂冰原与眼前生机(哪怕是非人世的生机)勃发的景象重叠又分离。未来,究竟通向哪一端?
萧逸站在他身侧,目光只是短暂地掠过极光,便重新落回主控台上不断刷新着航线、冰情、声呐及被动探测数据的屏幕。美丽与他无关,他眼中只有航路、风险、时间节点。但在他紧抿的唇角,那冷硬的线条似乎也在无声的天光映照下,略微柔和了那么一瞬。
韩峥的声音通过内部加密频道,平静地响起在各船:“保持静默航行。享受这最后的‘灯光秀’。进入预定航线后,全员进入二级战备状态休息。我们距离目标,还有六十个小时。”
极光依旧在无声地狂欢,舞动,将三艘渺小的、涂着伪装色的破冰船,笼罩在它变幻莫测的光影帷幕之下。船队如同三片小心翼翼的阴影,沿着冰缘,向着格陵兰岛东北方向那片被更厚冰层、更恶劣气候以及“创世纪”强大探测网络覆盖的死亡海域,坚定而隐秘地切去。
光在头顶流淌,船在黑暗冰海中潜行。这是一场在自然奇观注视下,向着人造深渊发起的死亡航渡。誓言已立,退路已绝,唯有前行。
极光渐弱,最终重归于北极深邃的夜幕。三艘船的轮廓,也彻底消失在冰冷黑暗的北大西洋深处,仿佛被巨兽吞噬。
唯有航迹,指向未知的黎明,或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