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中的“云逸堂”顶层,不复往日丹香氤氲、静谧出尘的模样。裸露的混凝土结构尚未完全覆盖,新铺设的能量导流管线在天花板与墙壁间蜿蜒,泛着幽蓝的微光。巨大的落地窗玻璃是崭新的,映照着城市边缘缓缓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暗红夕照,以及更远处天际初现的、稀疏却顽固的星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新材料的味道,混合着远处城市飘来的、属于尘世的隐约喧嚣。
云澈站在窗边,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墨青色毛呢外套,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清减。七日昏迷,魂源枯竭的后遗症远未消除,他站立的姿势依旧需要倚靠窗框借力,指尖触着冰凉的玻璃,传来细微的颤抖。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褪去血色的唇微微抿着,那双曾因魂力燃烧而黯淡许久的眼眸,此刻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与初现的星辰,沉淀下一种洗尽铅华后的、近乎透明的清澈与坚定。
药鼎碎了,记忆缺了,魂海空了,身体像个处处漏风的破旧皮囊。
但有些东西,似乎在这场近乎毁灭的劫难中,被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根植于魂魄深处。比如那份对“当下”的执着,比如对逝者的承诺,比如……对脚下这片伤痕累累却依然搏动着生机的世界,更深沉的责任。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稳定,熟悉,带着一种无声的、却让人安心的存在感。
一件更厚实、带着体温的黑色风衣,轻轻覆在了他原本的外套之上。萧逸的手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动作近乎生硬的轻柔,然后落下,握住了他搭在窗台上、微凉的手。
萧逸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而温暖。那温暖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透过皮肤,缓缓渗入云澈冰凉的手指,乃至虚浮的经脉。
云澈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微微蜷缩,回握住那只手。他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望着那一片正在被夜色与灯火共同涂抹的、庞大而复杂的城市画卷。
“这里……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云澈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气若游丝,“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云逸堂”在之前的动荡中也受到了波及,部分建筑受损,阵法紊乱。如今正在沈墨言的调度和林小雨的技术支持下,进行全面的加固与升级。它不再仅仅是云澈个人的丹道修行之所,更被纳入了“云逸”集团新的、更加隐秘和坚固的防御与支援体系节点。福伯和陈老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维持堂内弟子的正常课业与传承,又要配合那些沉默进出、携带各种奇怪设备的技术人员。
“总要有些改变。”萧逸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低沉平稳,如同他掌心的温度,“才能应对未来的改变。”
云澈默然。他知道萧逸指的是什么。不仅是“云逸堂”的物理改造,更是他们所处的整个局面。“创世纪”的覆灭并未带来永久的安宁,反而撕开了一道通往更未知、更广阔威胁的门缝。凌墟子可能遗留的阴影,欧阳老爷子牵头的新联盟,南太平洋那转瞬即逝的异常信号……一切都像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涌动。
“基地毁了,”云澈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城市的灯火,投向更遥远、更黑暗的北方,那片埋葬了阿鬼、韩峥、药鼎以及无数未名牺牲者的冰海,“很多人……留在了那里。”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明显的哽咽,却仿佛承载着北极冰雪的重量。
萧逸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没有安慰的言语,那只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与分担。有些伤痛,语言无力,唯有陪伴与共同的背负。
沉默了片刻,云澈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希冀,如同寒夜尽头,第一缕挣扎着穿透云层的熹微:
“但火种……已经洒出去了,对吗?”
他问的是阿鬼用湮灭换来的生路,是药鼎以灵性涅盘完成的最后一击,是韩峥部队在绝境中的阻击,是沈墨言在后方不眠不休的运筹,是林小雨在数据海洋中的拼死打捞,也是每一个在这场浩劫中,选择了“守护”而非“屈服”、“存在”而非“虚无”的、微小却坚定的意志。
那些火种,或许微弱,或许分散,或许仍在风雨中飘摇。
但它们存在。没有被“归零”的狂潮彻底扑灭。
萧逸侧过头,目光落在云澈被窗外光晕勾勒出的、略显单薄却异常宁静的侧脸上。他能看到对方长睫下,那双眼眸中重新燃起的、虽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那不再是燃烧一切的决绝烈焰,而是历经劫波、深埋灰烬之下,依然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