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室的灯光被调至最柔和的暖黄色,如同暮春傍晚残存的最后一线天光,均匀地铺洒在每一个角落,避免了任何可能刺激到云澈尚未稳固魂海的强光或阴影。空气里除了恒定的灵气流,还添了一丝极淡的、由林小雨根据古方调配的安神香,气味清冽微苦,似雨后竹林深处的气息。
房间中央,那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合金台上,药鼎残骸依旧静静地安置在那里。死灰的色泽,狰狞的裂痕,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终极牺牲的惨烈。云澈每日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这里,或坐或卧,魂力恢复的冥想,记忆碎片的缓慢拼凑,与药鼎残骸的静默“对话”,构成了他康复生活近乎全部的内容。
起初,他观察药鼎,更多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念与无法释怀的悲伤。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裂痕边缘,心中空落落的疼痛反复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那些关于药鼎献祭的细节依旧模糊,但那种失去重要部分的空洞感,却无比真实。
随着萧逸每日以“精神锚点”辅助他进行魂力温养,随着他自己那几丝微弱魂力在龟裂的魂海河床上极其缓慢地积聚、尝试运转,云澈对药鼎残骸的感知,也开始发生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不再是单纯视觉上的观察,也不再仅仅是情感上的凭吊。
他开始能在魂力相对平稳的片刻,将心神凝聚到极致,近乎“内视”般地去“感受”那堆残骸。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那新生的、微弱得可怜的魂力触角,极其小心地、如同盲人触摸浮雕般,去“描摹”鼎身的裂痕,去“倾听”那近乎死寂的内部。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且消耗巨大。往往尝试片刻,便会头晕目眩,新积聚的魂力消耗殆尽,需要长时间的冥想才能恢复。但云澈坚持着,日复一日。
变化,发生在一个无风的深夜。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阑珊,只有远处港口的导航灯在漆黑的海面上规律地明灭。萧逸靠在远处的沙发上假寐,呼吸均匀几不可闻,但云澈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双眼睛就会立刻睁开。
云澈刚刚结束一次较为顺利的小周天魂力运转,魂海中那几缕细丝般的能量,比往常显得略微“活泼”了一丝。他并未立刻休息,而是鬼使神差地,再次将心神沉静下来,将那一丝“活泼”的魂力,小心翼翼地探向药鼎残骸最核心、也是裂痕最密集、几乎要碎裂成数块的那片区域。
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之前那种绝对的死寂和冰冷的拒绝。
当他的魂力触角,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轻轻拂过一道深可见“骨”、边缘参差如同犬牙交错的巨大裂痕底部时——
他“感觉”到了。
不是能量,不是温度,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生长感。
就像在荒芜龟裂的旱地最深处,一株顽强的草籽,终于顶开了压在身上千万钧的顽石,探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嫩绿到透明的芽尖。
这“芽尖”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由纯粹“存在意志”与某种奇异物质结合而成的、介于能量与信息之间的纹路。它正从那道最狰狞裂痕的底部,沿着裂缝的走向,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延伸。
云澈的心神猛地一震,魂力触角差点溃散。他强忍着激动与晕眩,稳住心神,更加专注地去“观察”。
没错,是新的纹路!
不同于药鼎原本那些浑然天成、古朴大气的云纹与药草浮雕,这新生的纹路极其纤细,颜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色,若不集中全部心神,几乎无法在死灰的鼎身背景上将其辨识出来。它沿着旧有裂痕的边缘生长,并非覆盖或修复裂痕,更像是依附于裂痕,将其作为自己生长的“骨架”或“路径”。纹路的形态也异常奇异,并非规则的几何图形,更像是某种不断分叉、交织、又偶尔回环的神经网络或能量脉络雏形,带着一种原始而稚嫩的生命力。
更让云澈感到震惊的是,这新纹路生长的“节奏”,似乎与他自身魂力恢复的波动,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