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慈善晚宴后的第三天,秋阳难得明媚。
苏晚站在陆明远艺术基金会资料库的厚重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栋老洋房改造的建筑,位于江城旧租界区,梧桐树影婆娑,红砖墙上爬满藤蔓,颇有几分旧时光的味道。
“苏老师,这边请。”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女孩,戴着细边眼镜,笑容腼腆,“陆老交代了,您需要的资料已经准备好,在三楼特藏室。”
苏晚点点头,跟着女孩踏上老式的木楼梯。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有旧书、樟木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就是这里。”女孩推开一扇橡木门,“陆老说您可以随意翻阅,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我就在楼下办公室。”
“谢谢。”苏晚走进房间。
特藏室比她想象的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整齐排列着牛皮纸封面的档案盒。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摞资料。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苏晚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档案。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清末民初外销画作记录(1890-1910)”。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翻开封面,里面是手抄的目录,字迹工整清秀,用的是繁体字。条目按照年代排列,每一条都记录了画作名称、作者、材质、尺寸、流出渠道等信息。
她快速浏览,目光停留在几个关键词上:“钴蓝颜料”“掺金粉”“教会渠道”“云南、四川地区”。
找到了。
苏晚抽出对应的档案盒,里面是厚厚的资料:黑白照片的复印件、手写信件的影印件、交易记录的抄本,甚至还有一些颜料样本的显微照片。
她坐下来,戴上手套,开始仔细翻阅。
时间在翻页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动,从桌面移到书架,又从书架移到地板。苏晚完全沉浸在这些泛黄的纸张中,那些百年前的故事在眼前徐徐展开。
大多数记录是关于普通的外销画——风景、人物、风俗画,卖给来华的西方商人、传教士、外交官。这些画作通常采用中西结合的技法,色彩鲜艳,题材讨喜,是当时不少中国画师的生计来源。
但有一小部分记录不同。
苏晚注意到,大约在1895年到1905年这十年间,有三十七件画作被特别标注。这些画作使用的颜料都很特殊,不是常见的矿物颜料,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西洋颜料,其中就有掺金粉的钴蓝。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画作的流出渠道几乎都是同一个名字:“费明理(Rev. Jas Fitzgerald)”。
就是陆景行提到过的那个英国传教士。
苏晚翻到费明理的资料页。那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上面是个穿着中式长袍的外国老人,戴圆框眼镜,留着山羊胡,面容温和。照片背面有手写注释:“费明理,中文名费正清,英国圣公会传教士,1888年来华,在云南、四川传教二十余年。精通中国绘画,收有数名中国学生。1910年离华,原因不详。”
她继续翻阅,找到了费明理学生的名单。共有六人,都是中国名字,其中第五个就是“陆明轩”。
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陆明轩,云南大理人,书香门第,1898年拜费明理学画。天资聪颖,尤擅西洋颜料技法。1905年后下落不明。”
苏晚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陆明轩,陆景行祖父的堂兄,古墓钴蓝可能的绘制者。
如果他真的在1905年后失踪,那么古墓的补绘应该是在那之前完成的。也就是说,那片钴蓝至少有百年以上的历史。
她翻到下一页,呼吸一滞。
那是一份交易记录的抄本,日期是1903年10月。记录显示,费明理通过上海的洋行,向英国的一位收藏家出售了一批“中国古代壁画残片”,共十二件,成交价是八百英镑——在当年是天文数字。
记录下方有行小字:“壁画来自云南某古墓,经特殊处理切割,便于运输。”
苏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想起林慕深的话——“盗墓贼很少一次拿光所有值钱货。有时候会把最珍贵的先藏起来,做上标记,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取。”
如果费明理真的在1903年就盗走了一批壁画,那么古墓里可能还藏着更珍贵的东西。钴蓝补绘,会不会就是他或他的学生做的标记?
她继续翻阅,寻找更多线索。在1904年的记录中,她发现了一份手写信件的影印件。写信人是费明理,收信人是英国的一位古董商。信是用英文写的,字迹潦草,但关键段落清晰可辨:
“……上次那批货很受欢迎,但切割时损坏了两件,颇为可惜。我最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先对壁画进行局部加固和保护,标记出最有价值的部分,待时机成熟再整体切割。我在云南的一个学生对此颇有研究,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颜料,掺入微量金属,可以在不损坏壁画的情况下做标记,且多年不褪色……”
苏晚的心跳如擂鼓。特殊颜料,掺入微量金属,做标记——这不正是古墓里那片钴蓝的特点吗?
她快速翻到下一页,想看看有没有关于这种颜料的更详细描述。但后面的几页都是普通的交易记录,没有更多相关信息。
就在她以为线索中断时,注意到档案盒最底层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磨损,页边泛黄,看起来比其他资料更古老。
苏晚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陆明轩习画笔记,1902-1904”。
这是陆明轩本人的笔记本。
她的手微微发抖。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毛笔字,记录着各种颜料的配方和调配方法。大部分是传统中国画颜料,但中间夹杂着一些西洋颜料的配方。
翻到中间时,她看到了想找的内容。
那一页的标题是:“特殊标记颜料配方(钴蓝改良版)”。
微量金粉(纯度99%以上)、松节油……比例精确到克。
笔记中写道:“此配方所得颜料,色泽深邃耐久,掺金粉后可在特定光线下显影。用于壁画标记,数十年不褪。费师嘱,此方需保密,不可外传。”
再往下翻,有几页实验记录。陆明轩用这种颜料在不同的材料上做测试:宣纸、绢布、木板、墙面。他详细记录了每种材料上的显色效果、耐久度、金粉显影的最佳光线角度。
最后一页实验记录的时间是1904年6月,地点标注:“云南,某古墓。”
覆盖原作部分,金粉比例调整至千分之三。标记位置:飞天持物处、莲花座下、供养人衣襟。待日后……”
字迹在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苏晚盯着那行字,感到血液在耳中轰鸣。飞天持物处——这正是古墓里钴蓝覆盖的位置。莲花座下、供养人衣襟——如果陆景行的猜测没错,古墓里可能还有另外两处标记。
而“待日后”后面是什么?是“待日后来取”?还是“待日后再议”?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是温暖的橙色,但她的心很冷。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古墓里的钴蓝补绘,就是陆明轩在1904年做的标记。标记的目的是为了日后盗取壁画。
但为什么后来没有取走?为什么这些标记保留了一百多年?
是因为陆明轩在1905年后失踪了?还是因为发生了其他变故?
苏晚睁开眼睛,重新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用很淡的墨水写成,几乎看不清楚:
“费师所求过多,恐惹祸端。壁画乃先人遗宝,不可尽取。今留标记三处,真迹一处,仿作两处,以惑后人。若他日有人见标记而寻宝,望知:真者在飞天处,余者伪也。陆明轩,甲辰年冬。”
甲辰年——1904年。
苏晚反复读着这段话,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陆明轩虽然按照费明理的要求做了标记,但他内心有挣扎。他认为壁画是“先人遗宝,不可尽取”,所以做了手脚:三处标记中,只有飞天处是真的,另外两处是迷惑人的仿作。
而“真迹一处”是什么意思?是指飞天处的壁画是真迹,值得保护?还是指那里藏着真正的宝物?
她想起古墓里那片钴蓝覆盖的位置——飞天手中原本持净瓶。如果陆明轩说的是“真者在飞天处”,那么净瓶的位置可能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