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省文物局的批复在三天后下来了。
同意对古墓壁画进行保护性勘察,但前提是所有工作必须在专家组的监督下进行,任何发现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严禁私自处理。
文件传真到苏晚手中时,她正站在古墓临时搭建的工作站里。工作站是用集装箱改造的,配备了基本的实验室设备和办公设施,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
传真纸在手中微微颤抖。苏晚知道,这个批复意味着巨大的责任——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更是历史和道德上的。那片钴蓝后面,可能藏着陆明轩用生命保护的国宝。取出过程稍有闪失,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苏老师,专家组明天上午到。”林薇走进来,手里拿着日程安排,“省里派了三位专家,两位壁画修复专家,一位考古专家。市文物局也会派两个人。”
“知道了。”苏晚放下传真,“设备调试得怎么样?”
“多光谱扫描仪、微型内窥镜、便携式X光机都调试好了。”张涛从里间探出头,“但苏老师,有个问题——墓室空间有限,这些设备不能同时进去。我们得分批次作业。”
“先做无损检测。”苏晚做出决定,“多光谱扫描和X光先上,确定夹层的具体位置和大小。内窥镜最后用,只在必要时取样或拍摄内部情况。”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是顾承屿。
“批复下来了?”他问。
“嗯,明天专家组进驻。”苏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秋色渐浓的山林,“你公司那边怎么样?”
“正常运转。”顾承屿的声音平稳,“香港那笔交易暂时稳定了,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现金流压力缓解了。我可以腾出些时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苏晚心里一暖。顾承屿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用最实际的方式提供支持。
“明天专家组来,可能需要安排食宿。”她说,“古墓这边条件有限,得在县城安排酒店。另外,有些设备可能需要从省城调运,需要运输协调。”
“我来安排。”顾承屿应得干脆,“还有别的吗?”
苏晚沉默了几秒:“怀瑾……他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顾承屿轻柔的笑声:“很好。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词——‘爸爸好’。周姨教他说的,说了几十遍,他终于学会了。虽然发音不太准,但很可爱。”
苏晚的鼻子一酸。她又错过了儿子成长中的一个重要时刻。
“晚上我回去看他。”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别太勉强。”顾承屿温和地说,“如果太晚就在县城住下,明天一早还要工作。怀瑾有我和周姨,你放心。”
“我想他。”苏晚老实说,“也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顾承屿说:“那晚上回家吧。无论多晚,我等你。”
挂断电话,苏晚靠在窗边,久久没有动。窗外的山林在秋阳下色彩斑斓,美得像一幅油画。但她心里却是一片复杂的情绪——对工作的责任,对家庭的愧疚,对真相的渴望,对风险的担忧。
“苏老师?”林薇轻声唤她,“您没事吧?”
苏晚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没事。继续工作吧。我们把明天的流程再过一遍。”
二
第二天清晨,专家组如期而至。
三位省里来的专家都是业内资深人士:赵教授,六十多岁,专攻壁画修复,参与过敦煌多个洞窟的保护工程;李研究员,五十出头,考古专家,对唐代文物有深入研究;还有一位年轻的王博士,专攻科技考古,负责设备操作和技术分析。
市文物局的两位工作人员也来了,负责现场协调和记录。
一群人站在古墓入口处,气氛庄重而肃穆。
“苏老师,久仰大名。”赵教授握了握苏晚的手,“你关于钴蓝颜料的发现报告我看了,很有见地。这次如果能证实后面有唐代经卷,那将是一个重大突破。”
“谢谢赵教授。”苏晚谦逊地说,“还需要各位专家把关指导。”
一行人进入墓室。专业设备已经就位,技术人员开始做最后的调试。
首先进行的是多光谱扫描。这种技术可以在不接触壁画的情况下,分析表层下的颜料成分和结构。王博士操作设备,扫描光束缓缓扫过钴蓝覆盖的区域。
电脑屏幕上,图像逐渐清晰。表层是鲜艳的钴蓝色,
“这里。”王博士指着屏幕上的一个长方形区域,“表层厚度约0.3毫米,但成分和表层不同。”
“空隙……”赵教授凑近看,“能估算大小吗?”
“长方形,长约35厘米,宽约25厘米。”王博士报出数据,“边缘整齐,明显是人为制造的夹层。”
墓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的图像。那个35×25厘米的长方形区域,就在飞天手中净瓶的位置下方。
“接下来做X光扫描。”苏晚说,“确认夹层内部是否有物体。”
X光机被推过来。这次扫描时间更长,因为需要不同角度的成像,以构建三维模型。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苏晚感到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她想起陆明远在病床上的话:“经卷……还在那里。请你……找出来。交给国家。这是明轩……用命换来的。”
也想起陆明轩笔记本上那句话:“若他日有人见标记而寻宝,望知:真者在飞天处,余者伪也。”
一百多年了。这个秘密等待了一百多年,终于要被揭开了。
“结果出来了。”王博士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屏幕上,X光扫描的三维图像清晰显示:夹层内确实有物体。长方形的,卷曲状,厚度不均匀,有明显的层次感。
“是卷轴。”李研究员激动地说,“看这个形态,很可能是卷轴状的经卷。保存状况……从密度看,应该没有严重碳化,可能还有字迹留存。”
赵教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图像:“夹层做得很有技巧。留了空隙,有缓冲,还有防潮处理。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苏晚感到眼眶发热。陆明轩不仅保护了经卷,还用他掌握的技艺,为经卷设计了一个可以保存百年的环境。
“现在的问题是,”市文物局的一位工作人员开口,“如何取出?如果切开壁画,会不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个问题很关键。所有人都看向苏晚。
“我建议分步骤进行。”苏晚已经思考了很久,“首先,用微型内窥镜探入夹层,拍摄内部情况,确认经卷的具体状态。然后根据状态,制定详细的取出方案。”
“如何探入?”赵教授问,“壁画表面是完整的。”
“钴蓝覆盖的边缘。”苏晚走到壁画前,指着钴蓝与周围颜料的交界处,“这里有几处微小的开裂,可能是时间造成的自然裂隙。我们可以从这些裂隙入手,用直径不到1毫米的内窥镜探入,先做侦查。”
这个方案很谨慎,得到了专家组的认可。
微型内窥镜的操作需要极高的精度。王博士亲自操作,在显微镜的辅助下,将比头发丝还细的探针缓缓靠近壁画表面的裂隙。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内窥镜传回的画面——首先是黑暗,然后是微弱的光。探针慢慢前进,穿过大约0.5毫米的颜料层,进入夹层空隙。
画面突然亮了。
内窥镜的微型光源照亮了夹层内部。首先看到的是空隙——大约2毫米高的空间,上下都是平整的壁面。探针继续前进,然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画面上出现了一卷深褐色的东西。卷轴状,用某种织物包裹,织物已经褪色,但基本完整。卷轴的一端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黄褐色的纸张。
“纸张……”李研究员声音颤抖,“看质地,像是麻纸或皮纸。唐代常用的写经材料。”
“能看见字吗?”赵教授急切地问。
王博士调整内窥镜的角度和焦距。探针慢慢靠近卷轴敞开的那端,镜头对准纸张表面。
画面逐渐清晰。
黄褐色的纸张上,是工整的墨迹。竖排,从右向左。虽然有些褪色,但字形依然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