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楷书。”李研究员凑近屏幕，一字一字地读，“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
是《金刚经》的开篇。
墓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几秒钟后，赵教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唐代写本……保存得这么好……奇迹，简直是奇迹。”
苏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为了自己的发现，而是为了陆明轩——那个年轻的画师，用他的智慧和生命，保护了这个国宝一百多年。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三
内窥镜检查持续了一个小时，对夹层内部做了全面扫描。结果显示：经卷保存状况良好，纸张没有严重脆化，墨迹大部分清晰可辨。包裹经卷的织物是素绢，虽然有褪色和局部破损，但整体完整。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步骤：制定取出方案。
专家组在工作站里开会讨论。苏晚提出了自己的思路：
“我建议采用局部软化、分层剥离的方法。先在钴蓝覆盖区域周边做加固处理，防止操作过程中壁画大面积损坏。然后用专门的软化剂，对钴蓝颜料层进行局部软化，使其可以从边缘小心剥离。”
“剥离后呢？”赵教授问。
“剥离后，露出盖夹层。”苏晚展示内窥镜拍下的图像，“可以看到，夹层上下都有薄薄的石灰层，这是典型的人工处理痕迹。我们可以用微型工具，从边缘小心撬开这一层，露出夹层入口。”
李研究员点头：“这样对壁画的损伤最小。但操作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可能伤及经卷。”
“所以需要反复模拟演练。”苏晚说，“我建议先用仿制壁画做模拟实验，熟练掌握技术要领后，再进行实际操作。”
这个方案得到了专家组的一致同意。会议决定：模拟实验由苏晚和王博士负责，三天内完成；实际操作在专家组全体监督下进行，时间定在下周一。
会议结束后，苏晚给顾承屿发了条消息：“经卷确认存在，保存良好。下周一开始取出工作。”
顾承屿很快回复：“太好了。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模拟实验和前期准备，我和团队可以完成。”
“好。晚上回家吗？怀瑾今天会叫‘妈妈’了，发音很准。”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她想立刻回家，抱抱儿子，听听他叫“妈妈”。但手头的工作……
“我尽量早点回去。”她回复。
放下手机，苏晚开始整理会议记录。这时，陆景行打来了电话。
“苏晚，听说今天有重大发现？”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
“是的。经卷确认存在，保存状况良好。”苏晚说，“陆老怎么样了？”
“稳定了，转到了普通病房。”陆景行顿了顿，“他让我转告你，谢谢你。也谢谢顾总。”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苏晚说，“另外，陆教授，关于专项保护基金的事……”
“已经在走程序了。”陆景行说，“父亲名下的个人收藏，有几件已经决定捐赠给博物馆。所得资金将全部用于古墓保护和研究。他还说……希望成立一个‘陆明轩纪念奖学金’，资助年轻的文物修复专业学生。”
苏晚的心被轻轻触动了。陆明远在病床上，想的不是如何掩盖家族历史，而是如何弥补和贡献。
“陆老有心了。”她说。
“是他欠明轩堂伯的。”陆景行的声音有些哽咽，“也是我们陆家欠历史的。苏晚，等经卷取出后，我想……为陆明轩立一个纪念牌。不是在家里，是在古墓附近。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年轻人，为了保护文物，献出了生命。”
“我支持。”苏晚真诚地说。
挂断电话，苏晚走出工作站。已是傍晚，夕阳把山林染成金黄色。她站在古墓入口，看着这片承载了百年秘密的土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历史就是这样，沉重，真实，充满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织。陆明轩的故事是黑暗中的一束光——一个普通人在关键时刻做出的不普通的选择。
而她，有幸成为这个故事的见证者和续写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伦敦会议组委会的回复邮件。苏晚点开，快速浏览——
组委会同意了她的延期申请。鉴于她正在进行的重大发现，他们决定将她的主旨演讲安排在下届年会，并邀请她提交详细的研究报告。
苏晚松了一口气。她不必在事业和文物之间做选择了。她可以兼顾，虽然会更辛苦，但值得。
她回复邮件，感谢组委会的理解和支持，承诺会提交高质量的研究成果。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间的夜来得早，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苏晚收拾东西，准备回江城。走到车边时，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
是顾承屿。他抱着怀瑾，站在车灯的光晕里。怀瑾看见她，立刻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妈妈！妈妈！”
苏晚跑过去，接过儿子。怀瑾立刻钻进她怀里，小脸贴着她的脖子，满足地蹭着。
“你怎么来了？”她问顾承屿。
“怀瑾一直找你，不肯睡。”顾承屿说，“我想，与其在家等着，不如带他来接你。”
苏晚抱紧儿子，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感到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
“谢谢。”她轻声说。
“永远不用说谢谢。”顾承屿打开车门，“上车吧，回家。”
车子驶出山村，驶向江城。怀瑾在苏晚怀里很快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一缕头发。
“今天顺利吗？”顾承屿问。
“很顺利。”苏晚简单说了今天的发现和后续计划，“下周一开始实际操作，如果一切顺利，经卷就能重见天日了。”
“你会紧张的。”顾承屿说。
“嗯。”苏晚承认，“压力很大。但如果成功了，将是一个重大突破。不仅是对我，对陆明轩，对所有人，都意义重大。”
顾承屿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会成功的。”
简单的四个字，却给了苏晚无限的力量。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这个总是默默支持她的男人，心里充满感激。
“顾承屿。”她轻声说。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真的去旅行吧。”她说，“带着怀瑾，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好。”顾承屿微笑，“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车子驶入江城，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家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等待他们的归来。
苏晚抱着熟睡的儿子，看着窗外的城市，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依然艰巨。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走向何方，总有一盏灯为她而亮，总有一个家在等她归来。
这就足够了。
足够让她勇敢地面对一切，足够让她坚定地走下去。
夜色渐深，但前方的路，依然光明。
（第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