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丽江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
苏晚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纳西族风格的青瓦屋檐,在庭院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玉龙雪山隐没在浓重的云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这是他们抵达丽江的第三天。按照计划,她以参加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研讨会的名义来到这里,顾承屿和陆景行稍后到,分头行动是为了避免引起注意。
研讨会进行得很顺利。昨天下午,苏晚做了一个关于传统纸张工艺与现代修复技术结合的发言,引起了与会专家的兴趣。会后,几个当地的手工艺人还邀请她去参观他们的作坊。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学术活动。但只有苏晚知道,她背包的夹层里藏着那张八十年前的手绘地图,口袋里装着陆明远给她的保险箱钥匙和密码。
手机震动,是顾承屿发来的消息:“已抵达,住古城北门客栈。陆教授明天到。向导已联系好,可靠。”
苏晚回复:“收到。研讨会今天结束,明天自由活动。何时见面?”
“明天下午三点,古城木府后茶馆。注意安全。”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雨幕。雨中的丽江古城另有一番韵味——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汇成细流。游客比晴天时少了许多,街道显得空旷而宁静。
但苏晚知道,这份宁静之下可能有暗流涌动。林慕深的人是否也到了丽江?他们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她想起离开江城前,顾承屿收到的消息:林慕深在丽江有一家艺术品贸易公司,经常往来于云南和香港之间。这让他们此次行动的风险增加了许多。
敲门声响起。苏晚警惕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见是酒店服务员,才打开门。
“苏女士,有您的包裹。”服务员递过一个纸盒,“刚才一位先生送来的,说务必亲自交给您。”
苏晚的心一紧:“什么样的先生?”
“四十多岁,戴眼镜,说普通话,有外地口音。”服务员描述道,“他说是您的研究伙伴,送些资料过来。”
研究伙伴?苏晚在丽江没有约见任何人。她谨慎地接过包裹:“谢谢。”
关上门,她没有立即打开包裹,而是仔细检查。纸盒很普通,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她戴上手套——修复师的习惯——小心地拆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苏晚拿起最上面一张,瞳孔骤然收缩。照片上,是她昨天在研讨会发言的场景,从侧面拍摄,很清晰。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专心开会,少管闲事。”
第二张照片是她今天上午参观东巴纸作坊时拍的,第三张是她昨晚在古城散步……每一张都显示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
最底下的一张照片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那是怀瑾在江城幼儿园门口的照片,周姨牵着他的手,小家伙仰头笑着,浑然不觉自己被拍。
照片背面写着:“孩子很可爱,希望他平安长大。”
赤裸裸的威胁。
苏晚的手在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照片重新放回盒子。然后她给顾承屿打电话,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收到一个包裹,需要你立刻过来。”
二十分钟后,顾承屿出现在酒店房间。看完照片,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是警告。”他沉声说,“林慕深知道我们在丽江,也知道我们的目的。”
“他怎么会知道?”苏晚感到一阵寒意,“我们的行动很隐秘。”
“可能从陆家开始就被盯上了。”顾承屿分析,“陆老突然住院,我们去云南,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不难猜出我们要做什么。”
他拿起怀瑾的照片,眼神冰冷:“但用孩子威胁,太过分了。”
“现在怎么办?”苏晚问,“还要继续吗?”
顾承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坚定地说:“更要继续。如果现在退缩,就永远被他们拿捏。而且,那些文物如果落入林慕深之手,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可是怀瑾……”
“我会安排。”顾承屿拿出手机,“周姨那边我会加强保护,幼儿园也会安排人。怀瑾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打了几个电话,语气严厉地交代了一些事情。挂断后,他对苏晚说:“已经安排好了。从现在开始,周姨和怀瑾身边24小时有人保护。林慕深敢动孩子,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苏晚看着丈夫眼中罕见的狠厉,知道他动了真怒。顾承屿平时温和儒雅,但触及底线时,他会展现出商界领袖的决断和力量。
“那我们……”
“按原计划进行。”顾承屿握住她的手,“但要更加小心。从今天起,你不要单独行动。明天和陆景行、向导见面后,我们尽快出发去碧罗雪山。”
“好。”
顾承屿离开后,苏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连绵的秋雨。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
她想起怀瑾天真的笑脸,想起儿子说“妈妈早点回来”时的期待,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但她也想起了陆明轩,想起了陆明远,想起了那些等待了八十年的文物。
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二
第二天下午三点,雨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古城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晚按照约定来到木府后的茶馆,这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藏在巷子深处,只有熟客才会来。
顾承屿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陆景行,另一个是皮肤黝黑、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应该就是向导。
“苏老师来了。”陆景行站起身,神色有些疲惫,显然这两天也没休息好。
“陆教授。”苏晚点头致意,然后看向那个中年汉子。
“这是和志刚,我们的向导。”顾承屿介绍,“和师傅是本地人,对碧罗雪山一带很熟悉,年轻时做过登山向导和采药人。”
“和师傅好。”苏晚伸出手。
和志刚没有握手,只是抱拳行了个礼,声音粗哑:“苏老师好。顾总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我知道要找的是什么地方。”
四人坐下。茶馆老板娘端来一壶普洱茶,又送了几样茶点,然后识趣地退到里间去了。
和志刚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不是陆明远那张手绘地图,而是一张现代等高线地形图。
“碧罗雪山这一带,我年轻时常去。”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采药、打猎,也带过一些……特殊的人进山。”他看了顾承屿一眼,显然知道“特殊的人”指的是什么。
“您知道丙中洛这个地方吗?”苏晚问。
“知道。”和志刚点头,“怒江边上的一个小村子,现在通了公路,但三十年前只能走马帮道。从丙中洛进山,有一条老路可以到碧罗雪山东麓。但这些年封山育林,那条路很久没人走了。”
他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如果你们要找的是费明理藏东西的地方,可能在这里——碧罗雪山东侧的一个天然溶洞,当地叫‘仙人洞’。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确实有外国传教士在那里活动过。”
苏晚拿出陆明远的手绘地图复印件,和现代地图对比。虽然绘制粗糙,但山川走势和关键标志物都能对应上。手绘地图上的红圈位置,和和志刚指的“仙人洞”区域基本吻合。
“就是这里。”陆景行激动地说,“叔叔的信里提到‘碧罗雪山东麓,洞窟’,应该就是这个仙人洞。”
“但那里现在不好去。”和志刚泼了盆冷水,“第一,封山多年,原有的小路可能已经被植被覆盖。第二,现在是雨季尾巴,山体滑坡风险高。第三……”他看了三人一眼,“那种地方,可能有野生动物,也可能有……其他人。”
“其他人?”苏晚警觉地问。
“这几年,偶尔会有一些‘寻宝人’进山。”和志刚压低声音,“据说碧罗雪山里有当年土司藏的财宝,也有人说有外国人藏的文物。去年就有一队人进山,三个月后才出来,带出来一些东西,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顾承屿和陆景行对视一眼。如果已经有人找到过那里,那文物可能已经不在了。
“和师傅,您最近一次去仙人洞是什么时候?”顾承屿问。
“十年前。”和志刚回忆,“带一个地质考察队进去过。那时候洞口还比较完整,里面很深,有岔道。我们只走了主洞,没敢深入。”
“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苏晚问。
“洞壁上有些刻画,像是经文,但看不懂。还有一些堆放石头的痕迹,像是人为的。”和志刚说,“但最特别的是……洞里有金属探测器的反应。不是我们带的,是洞里本身就有金属物质。”
金属?难道是那些金铜佛像?
苏晚的心跳加快了。她看向顾承屿,从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和师傅,如果我们决定去,需要准备什么?”顾承屿问得直接。
“专业的登山装备,GPS,卫星电话,足够五天的食物和水,还有……武器。”和志刚很实际,“不是要伤人,是防野兽,也防不怀好意的人。”
“武器不行。”陆景行立刻反对,“我们是去找文物,不是去冒险。”
“但在深山里,安全第一。”和志刚坚持,“我可以搞到合法的猎枪,办理进山手续时备案就行。而且,如果真遇到那些人……”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顾承屿思考了一会儿:“和师傅,您估计整个行程需要几天?”
“从丙中洛进山,到仙人洞,来回最少四天。如果要在洞里搜寻,再加一两天。所以至少准备六到七天的物资。”和志刚说,“而且要看天气。如果下雨,山路更危险,时间会更长。”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发?”苏晚问。
“最快也要后天。”和志刚说,“装备要准备,手续要办,还要找两个可靠的帮手背物资。山里的事,人多一点安全。”
四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然后约定明天分头准备,后天一早从丽江出发,开车到丙中洛,然后开始徒步进山。
离开茶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古城的屋顶染成金色,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苏晚,谢谢你。”陆景行忽然说,“为我父亲,为陆家,也为了那些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