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雪山之门
“费明理的后人?”
苏晚重复着对讲机里那句低沉的警告,声音在风雪中颤抖。顾承屿一把将她拉回帐篷,厚重的帆布门帘落下,隔绝了部分呼啸的风声,却隔不断那句话带来的寒意。
“他们在胡说。”顾承屿斩钉截铁,“怀瑾跟那个英国传教士怎么可能有关系?这一定是林慕深的把戏,想引我们过去。”
“但如果真是守护者……”苏晚想起那些在雪崩中如履平地的身影,那种超越常人的敏捷和力量,“他们显然不是普通人。而且他们知道费明理的日记,知道密室,甚至知道标记系统——”
“孙教授可能泄露了信息。”
“孙教授不知道怀瑾的事。”苏晚看着顾承屿,“没人知道怀瑾那些特殊的能力,除了我们和最亲近的家人。”
帐篷里陷入沉默。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凝重的脸。对讲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陆景行,他们已经安全抵达二号营地,文物交接完毕。
“苏晚,我在费明理的遗物里发现了这个。”陆景行的声音伴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一份族谱。费明理详细记录了他和卓玛的后代——扎西,扎西的儿子丹增,丹增的女儿央金……一直记录到1959年,央金嫁给了一个汉族干部,随丈夫去了内地。”
苏晚的心跳加速:“那个汉族干部叫什么?”
“姓苏。”陆景行停顿了一下,“苏建国。”
苏建国——苏晚祖父的名字。
炉火突然爆出一串火星,像某种不祥的预兆。苏晚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桌子。顾承屿立刻扶住她,同时对对讲机说:“陆教授,你能确定吗?”
“族谱上有照片,虽然老旧,但能看出央金的轮廓……和苏晚有几分相似。”陆景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而且族谱最后一页,费明理用英文写了一段话:‘我的血脉将在大洋两岸延续,其中一个支系将带着梦境归来,打开最后的门。愿上帝宽恕我,也宽恕他们必须承担的命运。’”
梦境归来。
怀瑾的梦境。
苏晚闭上眼睛。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怀瑾从小就能画出没见过的地方,梦见未发生的事;费明理日记里提到的“梦见一个孩子在画这些山洞”;卓玛信中描述的扎西“天生就能画出没去过的地方”;以及她自己,偶尔会有的似曾相识感,在第一次看到碧罗雪山照片时莫名涌上的熟悉……
“我是费明理的曾曾孙女。”她低声说,这个认知既荒谬又确凿,“而怀瑾……怀瑾继承了那种能力,甚至更强。”
顾承屿紧紧抱住她:“不管你是谁的后代,你都是苏晚,是我妻子,是怀瑾的母亲。那些一百年前的事,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但守护者点名要‘费明理的后人’。”苏晚抬头看他,“如果我不去,如果他们真的能引发‘雪山之怒’……”
“那可能是威胁,是夸张。”
“顾承屿,你亲眼看到他们在雪崩中救人的身手。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能力。”苏晚推开他,走向帐篷门口,掀开一条缝望向怒江第一湾的方向。
黑暗中,那个巨大的河湾像一只沉睡的眼睛。风雪中,似乎有微弱的火光在闪烁——守护者的营地。
“我要去。”她转身,眼神坚定,“但不是带怀瑾去。我一个人去,作为费明理的后人,去面对他们所谓的‘门’。”
“不行。”
“我必须去。”苏晚握住顾承屿的手,“如果我不去,他们可能会找到其他方式逼我们交出怀瑾,或者真的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而且……我想知道真相。关于我的家族,关于怀瑾的能力,关于费明理到底留下了什么。”
顾承屿看着她,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就像当年她坚持要参与危险的考古发掘,就像她坚持要揭开明轩的故事——苏晚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需要留在这里指挥,确保文物安全,准备应对可能的一切——”
“让王主任负责这里。”顾承屿打断她,“我是警察,是丈夫,是父亲。我的责任是保护你,无论你去哪里。”
两人的目光在炉火映照下交汇,争执与妥协,担忧与决心,都在这一刻无声碰撞。最终,苏晚点了点头。
“但我们不能真的在日出前到。”她看向时钟——凌晨两点,“暴风雪最猛烈的时候就是黎明前。我们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时间……了解对手。”
顾承屿拿起对讲机:“联系二号营地,让陆教授把族谱和所有相关文件扫描发过来。同时联系省厅,请求民族学和宗教学专家支持,我要知道关于‘雪山之神’崇拜和密宗守护者的一切信息。”
他又拨通另一个加密频道:“老虎跳那边情况如何?”
“林慕深和艾米丽被守护者控制,关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他们的人死伤过半,剩下的也都被俘虏了。”对方汇报,“守护者大约二十人,首领是个中年男人,他们叫他‘多吉尊者’。奇怪的是,他们救了林慕深,但又把他绑起来,好像在等什么。”
“等我们。”顾承屿说,“准备一支精干小队,我要在凌晨四点前往第一湾。不要惊动守护者,先在外围建立观察点。”
“需要带多少人?”
“六个。要最好的登山和格斗能手,携带非致命武器。”顾承屿看了一眼苏晚,“这次是谈判,不是作战。”
命令下达后,帐篷里暂时安静下来。苏晚打开笔记本电脑,接收陆景行发来的扫描件。费明理的族谱做得极其详细,不仅有姓名照片,还有每个人的简要生平。
她的手指滑过屏幕:费明理(Fley Richards,1865-?)与卓玛(1880-1942)之子扎西(1902-1959);扎西与藏族妻子之子丹增(1928-2005);丹增与汉族妻子之女央金(1950-);央金与苏建国(1948-2010)结婚,育有一子——苏晚的父亲,苏志远(1972-)。
而她自己,苏晚(1990-),与顾承屿之女顾怀瑾(2018-)。
一条清晰的线,从1902年的西藏到2023年的云南,跨越一百二十年,四个世代。
“费明理活到什么时候?”顾承屿问。
“族谱上没有他的死亡日期。”苏晚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句:‘他消失在雪山中,有人说他回到了上帝的怀抱,有人说他成为了守护者的一员。’”
“什么意思?”
“也许他真的还活着。”苏晚想起那些关于长寿修行者的传说,“在西藏密宗里,有些高僧通过特殊修行可以达到惊人的寿命。如果费明理接触了‘雪山秘卷’中的法门……”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墨掀帘进来,脸色发白:“苏老师,顾警官,你们最好来看看这个。”
他们跟着许墨来到设备帐篷。一台监测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异常的地震波数据。
“从凌晨一点开始,第一湾方向传来持续的低频震动。”许墨调出波形图,“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大型机械的运转,或者……”
“或者什么?”顾承屿追问。
“或者地下结构的移动。”许墨压低声音,“我对比了历史数据,这种波形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过——2008年汶川地震前,某些监测站记录到的前兆波动。”
“你是说可能会有大地震?”
“我不确定。但这种波动的源头很浅,就在第一湾地下,深度不超过一百米。”许墨调出三维模型,“而且,它在移动,以每小时大约五米的速度,向……向我们营地方向移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慢移动的红点上。一百米深,五米时速,如果是自然现象,那意味着地下有巨大的空腔或裂隙在扩张。如果是人为……
“守护者说的‘门后的东西’。”苏晚轻声说。
顾承屿立刻拿起对讲机:“通知所有人员,立即撤离到二号营地!马上!”
警报拉响。还在营地的三十多名队员迅速集合,携带必要装备向更高的二号营地转移。风雪中,队伍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漆黑的山脊上移动。
苏晚和顾承屿留在最后。当他们准备离开时,对讲机又响了——是守护者的频道。
“多吉尊者想和费明理的后人说话。”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汉语带着藏语口音。
顾承屿接过对讲机:“我是顾承屿,苏晚的丈夫。我们可以谈判,但需要保证她的安全。”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响起:“顾警官,我是多吉。我们无意伤害任何人,但时间不多了。‘门’已经松动,如果不在日出前重新封印,被囚禁的东西会逃出来,到时整条怒江峡谷都会遭殃。”
“什么东西?”
“费明理称之为‘雪山之神’,我们的祖先称之为‘山灵’,现代科学可能称之为‘地脉能量体’。”多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缥缈,“一百年前,费明理用从古格带回的法器和秘卷,结合西方的机械原理,建造了一个装置,将它困在地下。但他低估了它的力量。装置需要每二十年加固一次,而今年正好是第六个周期。”
“为什么需要费明理的后人?”
“因为装置的核心需要血脉认证。”多吉说,“费明理设置时,用了自己的血作为钥匙。只有他的直系血脉,才能在日出时分,月力最弱而日力未生的时刻,重新启动封印程序。”
苏晚拿过对讲机:“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们会尝试强行封印,成功率不到三成。如果失败,‘山灵’会沿着地脉移动,所过之处引发地震、雪崩、地陷。你们的营地正好在它的路径上。”多吉顿了顿,“而且,它会被血脉吸引。如果你不来,它可能会去找你的女儿。”
苏晚的手猛地收紧。顾承屿握住她的手,眼神问:他在威胁我们?
不,苏晚摇头。多吉的语气中没有威胁,只有陈述事实的沉重。
“我们需要看到证据。”顾承屿说,“证明你说的一切。”
“你们营地东侧三百米,有一块刻着六字真言的巨石。撬开它,
顾承屿示意许墨带人去看。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许墨颤抖的声音:“是真的……巨石照了灯,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机械结构,像钟表内部,但大得多……它在动……”
苏晚和顾承屿对视一眼。
“我们过去。”苏晚说,“但我要先和怀瑾通话。”
“可以。”多吉答应,“但请快。日出是七点零六分,我们必须在六点半前到达核心位置。”
通讯结束。顾承屿立即安排卫星电话连线江城。凌晨三点,电话接通,接电话的是顾母。
“妈,怀瑾呢?”顾承屿问。
“刚睡着,睡前一直在画画,画了好多雪山和光……”顾母的声音带着担忧,“承屿,晚晚,你们那边没事吧?新闻说云南有暴风雪——”
“我们没事。”苏晚接过电话,“妈,能把怀瑾叫醒吗?我需要和她说句话。”
短暂的等待后,怀瑾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妈妈……”
“怀瑾,妈妈问你,你最近还梦见雪山吗?”
“嗯……梦见妈妈站在一个大洞旁边,洞里有光……还有老爷爷,白胡子的老爷爷,他在对妈妈招手……”
“老爷爷长什么样?”
“像圣诞老人,但穿的不是红衣服,是棕色的……他手里拿着一个发亮的圆盘,圆盘上有星星……”
苏晚想起费明理照片上的样子——晚年蓄须,常穿棕色探险服。而发亮的圆盘,会不会是某种法器?
“怀瑾,告诉妈妈,老爷爷有说什么吗?”
“他说……‘孩子,别害怕,回家吧。’”怀瑾的声音越来越小,“妈妈,我困……”
“睡吧,宝贝。妈妈爱你。”
挂断电话,苏晚看向顾承屿:“她梦见了费明理。”
事情已经超出所有常规范畴。但他们没有选择。
凌晨四点,一支八人小队从营地出发,向怒江第一湾进发。苏晚、顾承屿、四名特警队员、一名地质专家、一名医生。风雪中能见度不足十米,他们依靠GPS和头灯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多吉派了两名守护者在半路接应。那是两个年轻的藏族男子,穿着传统服饰但外罩现代防寒装备,在陡峭的山路上行走如飞。他们递给苏晚一件厚重的斗篷:“尊者说,穿上这个,它会保护你。”
斗篷是深蓝色的,边缘绣着金色符文,触手温暖,似乎内置了发热层。苏晚披上后,果然感到寒意大减。
“这是什么材质?”她问。
“雪山牦牛的毛,用古老工艺编织,掺入了特殊矿物。”一名守护者回答,“它能隔绝‘山灵’的辐射。”
“辐射?”
“一种能量场,普通人接触久了会头痛、幻觉,严重者精神失常。”守护者看了苏晚一眼,“但你应该没事,你有血脉保护。”
队伍继续前进。凌晨五点半,他们抵达第一湾边缘。这里的地势险峻到了极点——脚下是垂直落差数百米的悬崖,怒江在谷底咆哮,声音被风雪吞没大半。对岸的山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巨兽的脊背。
多吉的营地设在一个天然岩洞里,洞内燃着篝火,温暖干燥。二十多名守护者或坐或站,大多沉默,眼神警惕。角落里,林慕深和艾米丽被绑着手脚,嘴上贴着胶带。看到苏晚和顾承屿进来,林慕深眼睛瞪大,发出呜呜的声音。
多吉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刚毅,眼神深邃,穿着与其他守护者相似的传统服装,但脖子上挂着一个金属圆盘——和怀瑾描述的一模一样。
“苏晚女士。”他起身,行了一个合十礼,“感谢你前来。”
“多吉尊者。”苏晚还礼,“我想知道全部真相。”
多吉点头,示意众人坐下。他递给苏晚一杯热茶,茶香奇异,带着药草和矿物的混合气息。
“一百一十五年前,费明理来到古格遗址。那时的他,是个痴迷于藏传佛教文物的传教士,但也真正被这些文化震撼。他在遗址深处,发现了一个保存完好的密室,里面不仅有珍贵的壁画和经卷,还有一卷古老的羊皮卷——就是‘雪山秘卷’。”
多吉喝了一口茶,继续讲述:“秘卷记载了一个古老的密宗教派,他们崇拜的不是人格化的神,而是雪山本身蕴含的‘灵’。这种‘灵’是一种自然能量,在特定地质结构中聚集,如同地球的脉搏。教派的修行者研究如何与这种能量共存,甚至借用它的力量。”
“听起来像地热能或者磁场。”地质专家小声说。
“类似,但更复杂。”多吉看了他一眼,“这种能量有某种……意识。不是人类的意识,而是一种原始的、自然的意志。教派鼎盛时,修行者能与它沟通,借助它的力量让作物生长、治愈疾病、预知天气。但后来,教派分裂了。一部分人认为应该继续研究和尊重,另一部分人想控制它,奴役它。”
“费明理属于哪一派?”顾承屿问。
“他哪派都不属于,他是个西方人,用西方思维理解这一切。”多吉说,“他认为‘山灵’是一种可被科学解释的自然现象,并想用机械装置来测量、控制它。他在古格学习了秘卷中的知识,然后来到怒江第一湾——这里是整个横断山脉能量网络的枢纽之一。”
“他建造了那个地下装置?”
“对。用西方机械原理,结合密宗的符文和法器,建造了一个庞大的‘能量稳定器’。他的初衷是好的——防止能量爆发引发地质灾害。但他犯了一个错误。”多吉的眼神变得沉重,“他把装置的核心锁定在了自己的血脉上。他认为这样可以确保只有善意的人能控制它,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后代也会继承他的理念。”
“结果呢?”
“结果就是,装置每二十年需要一次血脉认证来重置。而费明理在完成装置后不久就失踪了,有人说他去了印度,有人说他回到了英国,也有人说……”多吉看向洞外的风雪,“他进入了装置深处,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苏晚感到一股寒意:“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