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古城的夜班列车在周五晚上十点驶出昆明站。软卧包厢里,苏晚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次远去的城市灯火。顾承屿在整理行李——其实就一个双肩包,但他习惯性地要把每样东西摆得整齐。
“真像回到了七年前。”苏晚轻声说。那时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第一次一起旅行就是来大理,坐的也是这趟夜车,也是软卧包厢。只不过当时是两个下铺,各自躺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心却跳得很快。
顾承屿抬起头,眼里有笑意:“那时候我紧张得一夜没睡,怕打呼噜吵到你。”
“你确实打呼噜了。”苏晚笑,“但我没告诉你。”
“现在呢?”
“现在习惯了。”苏晚伸出手,“过来坐。”
顾承屿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肩。列车轻微晃动,窗外的灯光连成流动的线。七年,他们从小心翼翼的恋人,变成了能坦然展露所有缺点的伴侣。这种转变不惊天动地,却温暖实在。
“工作都安排好了?”顾承屿问。
“嗯,小何盯着展览最后调整,陆景行帮忙审发言稿。伦敦那边埃文也联系好了接待。”苏晚靠在他肩上,“你呢?”
“案子交给同事了,队长说再不休假就强制我休息。”顾承屿顿了顿,“周慕远那边的线索,我让技术科继续跟进了,初步判断张家那个伦敦画廊,可能牵扯到某个退休官员的子女。”
苏晚皱起眉头:“严重吗?”
“看证据到哪一步。如果只是利用关系做生意,那就归纪委管;如果涉及文物走私,就是我们的事了。”顾承屿的语气平静,但苏晚听得出其中的慎重,“不过周慕远这个人……我总觉得他还有些话没说完。”
“关于他父亲?”
“不止。”顾承屿看着窗外飞掠的黑暗,“他说张家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不只是商业竞争的敌意。”
列车进入隧道,包厢里突然一片漆黑。几秒钟后,灯重新亮起,顾承屿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若有所思。
“睡吧。”苏晚说,“明天到了大理,暂时忘掉工作。”
“好。”
两人洗漱后躺下。上铺空着,包厢里只有他们。列车规律的晃动像摇篮,苏晚很快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她感到顾承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就像七年前那夜,他假装睡着后,悄悄伸过来的手。
她回握住,嘴角扬起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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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列车抵达大理。天还没完全亮,车站外的苍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打了车去预定好的客栈——不是古城里热闹的民宿,是洱海边一个安静的白族院落。
客栈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白族大姐,叫阿花姐,说话爽朗:“你们订的海景房,窗子正对洱海。这个季节早上能看到‘洱海月’,很漂亮的。”
房间在三楼,推开木窗,确实能看到洱海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远处,渔船已经开始作业,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水面摇曳。
“上午补个觉吧。”顾承屿放下行李,“下午再去古城。”
苏晚却精神很好:“我想去看日出。”
于是两人简单洗漱后,又出了门。客栈外就是环海路,清晨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者和遛狗的老人。他们沿着路往才村码头方向走,天空从深蓝渐变成淡紫,东边的云层镶上了金边。
走到一处观景台时,太阳刚好从苍山背后的云层中跃出。第一缕阳光刺破云雾,洒在洱海水面上,瞬间点燃了整片水域。金光粼粼,像撒了一湖碎金。
“真美。”苏晚轻声说。她拿出手机想拍照,又放下了——有些景色,留在记忆里比存在手机里更好。
顾承屿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七年了,他们很少有这样的时刻——没有工作电话,没有孩子需要照顾,没有家务等着做,只有两个人,安静地看一场日出。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洱海日出吗?”顾承屿忽然问。
“记得。那天你跟我说……”苏晚顿了顿,“你说你可能会是个经常加班、不懂浪漫的丈夫,问我要不要重新考虑。”
顾承屿笑了:“你当时怎么说来着?”
“我说,浪漫是两个人一起创造记忆,不是单方面的表演。”苏晚转头看他,“七年了,这个答案变了吗?”
“没有。”顾承屿认真地看着她,“只是现在我知道了,创造记忆也需要时间和精力。而我有时候……给得不够。”
“你给得够。”苏晚靠在他肩上,“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支持,给了我安全感。这些比玫瑰花和烛光晚餐重要得多。”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洱海从金色变回湛蓝。远处,古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三塔在苍山映衬下显得庄严宁静。
“今天想去哪儿?”顾承屿问。
“先去崇圣寺,看看三塔。然后……”苏晚想了想,“随便走走,像游客一样。”
像游客一样——这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奢侈的。苏晚来大理多次,都是工作:考察、会议、调研。顾承屿更少,仅有的几次都是办案。真正以游客身份闲逛,竟然要追溯到七年前。
回到客栈,阿花姐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稀豆粉配油条,还有现烤的喜洲粑粑。坐在院子里吃早餐时,阿花姐闲聊说:“你们来得巧,明天古城有‘绕三灵’,好多本地人都会去,很热闹的。”
“绕三灵?”苏晚知道这是白族的传统节日,但还没亲身经历过。
“对,就是绕着崇圣寺三塔祈福游行。老辈人说,民国时候还有个外国学者专门来研究过这个节日,拍了好多照片呢。”
苏晚和顾承屿对视一眼。外国学者……会不会是费明理?
“那个学者叫什么名字,您知道吗?”苏晚问。
阿花姐想了想:“我阿爷说过,好像姓费,是个英国人。他还在大理住过一段时间,跟本地人学白族话呢。”
费明理。果然是他。
吃完早餐,两人步行去崇圣寺。路上,苏晚说:“费明理的资料里,确实有关于白族文化的研究笔记,但我没看到‘绕三灵’的具体记录。也许在松赞林寺那本早期日记里会有。”
“你想找?”
“嗯,但不是现在。”苏晚微笑,“今天是我们的时间,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崇圣寺里游客已经不少,但清晨的寺院依然有种肃穆感。他们买了票,沿着中轴线慢慢走。千寻塔下,有导游在讲解:“……这座塔建于唐代,是大理国时期的皇家寺院。二十世纪初,有个英国传教士曾在这里做过测绘,他的图纸后来成为研究三塔建筑的重要资料……”
又是费明理。苏晚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足迹几乎遍布了云南所有重要的文化地标。他像一根线,串起了这片土地上许多散落的珍珠。
顾承屿显然也想到了:“他当年到底走了多少地方?”
“根据已有的日记,云南的十六个州市,他至少去过十二个。”苏晚说,“而且不是走马观花,每个地方都住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学习语言,记录文化,收集文物。从某种角度说,他可能是那个时代最了解云南的外国人。”
“但也拿走了很多东西。”
“是。”苏晚不回避这一点,“所以他的故事才复杂,才值得被完整讲述——既不美化掠夺,也不否定他真诚的文化研究。”
走到三塔后的花园,他们找了个石凳坐下。阳光透过古柏洒下斑驳光影,远处传来僧侣早课的诵经声。
“伦敦的发言,你想好怎么讲这种复杂性了吗?”顾承屿问。
“陆景行给了我启发——讲‘张力’。”苏晚说,“费明理的一生充满张力:传教士身份与学者兴趣的张力,文化保护与文物收集的张力,个人情感与时代局限的张力。他生活在这些张力中,没有完美解决,但留下了诚实的记录。而这种张力,其实我们今天依然在面对。”
“比如?”
“比如我们。”苏晚看向他,“你是警察,要打击文物犯罪;我是博物馆工作者,要保护文化遗产。听起来目标一致,但实际操作中常有张力——你需要快速破案,我需要谨慎保护证据;你要追缴赃物,我要考虑文物后续的保管和研究。我们争吵过,记得吗?”
顾承屿点头。两年前一个案子,他追回一批唐宋瓷器,急于固定证据移送检方;苏晚坚持要先做专业保护和记录。两人在电话里吵了二十分钟,最后各自妥协,但过程并不愉快。
“但我们找到了合作的方式。”顾承屿说,“现在局里有文物案件,都会咨询博物馆意见;你们发现可疑线索,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对,这就是在张力中寻找平衡。”苏晚微笑,“所以费明理的故事,不只是历史,也是镜子。”
正说着,苏晚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陆景行发来的消息:“伦敦发言稿的修改意见发你邮箱了。另外,有个急事:法国学者在越南发现了费明理1902年的旅行日记,记录了他在印度支那的活动。对方想合作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