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凌晨六点。
法国演习营地。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六百多顶帐篷整齐地排列在海岸边的平地上,炊烟刚刚升起,食堂区域飘来咖啡和面包的香气。
三千名法国麻瓜士兵和三千名法国魔法界士兵,总共六千人,在这片营地里开始了演习的第一天。
菲利普下士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是法国陆军第三机械化步兵旅的一名班长,今年二十四岁,参加过几次海外部署,自认为见过不少大场面。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然后他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
若有若无。
“什么味儿?”他皱着眉,四处嗅了嗅。
旁边的帐篷里,他的副班长也钻出来,同样皱着眉:“你闻到了?”
“闻到了。好像是……”
两人对视一眼。
“厕所那边传来的?”
“可能是。”菲利普下士点点头,“风向不对,把厕所的味道吹过来了。”
他们没有多想,朝食堂走去。
但那股味道越来越浓。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菲利普下士已经忍不住捂住鼻子了。
“这不对。”他说,“厕所的味道没这么冲。”
副班长也捂住鼻子,脸都绿了:“这味道……像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味道已经浓到让人无法正常呼吸。
是一种混合的味道。有腐臭味,有酸臭味,有腥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化粪池味。还是那种几百年没清过的化粪池。
菲利普下士扶着食堂的门框,干呕了两下。
旁边,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帐篷里出来,然后同时捂住鼻子,同时干呕,同时骂娘。
“什么鬼!”
“厕所炸了吗?!”
“这他妈是什么味道!”
营地一片混乱。
菲利普下士强忍着恶心,抬头朝厕所方向看去。
厕所好好的,没有任何异常。
那味道是从另一个方向飘来的。
他顺着味道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营地的东南角,天空中有无数个小黑点正在飘落。
那些黑点密密麻麻,像下雪一样,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菲利普下士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没错。
确实是无数个小黑点。
它们越飘越近,越来越大——
然后第一个黑点落在他面前三米处。
那是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看起来像某种生物的排泄物,但又不完全是。它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一股——
菲利普下士终于知道那味道是从哪儿来的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团、第三团、第十团、第一百团——
铺天盖地的黏糊糊的东西从天而降,砸在帐篷上、砸在食堂上、砸在装备上、砸在士兵身上。
整个营地瞬间被淹没了。
“敌袭——!”
“什么东西!”
“躲开!”
“呕——”
喊声、骂声、呕吐声混成一片。
菲利普下士被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砸中肩膀,那东西顺着他的作战服往下流,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他强忍着恶心,用手去擦——
那东西居然在动。
不,不是动。
是在咬他。
虽然不疼,但那感觉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皮肤上爬,而且每爬一下,就留下一股更浓烈的臭味。
“啊——!”菲利普下士疯狂地甩手,把那团东西甩掉。
但更多的落下来了。
整个营地,六千名士兵,全都在疯狂地甩手、跺脚、拍打身上那些黏糊糊的、会动的、散发着恐怖臭味的玩意儿。
而那些玩意儿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天上落下来。
菲利普下士抬头看去,终于看清了那些黑点的来源——
远处的天空中,有一个巨大的发射器正在缓缓降落。那发射器的形状很奇怪,像一个倒扣的大碗,碗底朝上,碗口朝下,无数个小小的发射孔正往外喷吐那些黏糊糊的东西。
“那是什么鬼东西!”他大吼。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着拍打自己身上的玩意儿。
十分钟后。
发射停止了。
那些黏糊糊的玩意儿不再下落,但已经落下来的那些,还在营地里蠕动着、爬行着、散发着臭味。
菲利普下士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眼前的一切。
帐篷上糊满了深褐色的东西,像被巨大的怪物吐了一身。食堂门口堆起了一座小山,小山还在缓缓蠕动。装备车上、坦克上、火炮上,到处都挂着那些玩意儿。士兵们浑身都是,有人还在疯狂地拍打,有人已经放弃抵抗,瘫坐在地上,表情呆滞。
最可怕的是那股味道。
那股无法形容的、穿透力极强的、让胃里翻江倒海的味道。
它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缝隙,附着在每一寸皮肤上。
菲利普下士深吸一口气,然后后悔了。
他跑到营地边缘,弯下腰,吐了。
旁边,他的副班长也在吐。
更远的地方,几十个人都在吐。
整个营地,六千名士兵,至少有三千人在吐。
剩下的三千人,要么在发呆,要么在骂娘,要么在疯狂地拍打身上那些还在动的东西。
“快去报告指挥官!”有人喊。
“报告什么?!指挥官也在吐!”
“那怎么办?!”
“我他妈怎么知道!”
混乱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指挥官终于从帐篷里爬出来,他也没能幸免,身上同样糊满了那些玩意儿。
他看着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脸色铁青。
“谁干的?!”他大吼。
没人能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英国那边。
只能是英国那边。
“通知卫生部队!清理营地!”指挥官继续吼,“把那些玩意儿全部清理掉!越快越好!”
卫生部队开始行动。
但那些玩意儿太难清理了。
它们黏糊糊的,一碰就沾手。用水冲,冲不掉。用火烧,烧得着,但那股味道烧完之后更浓了。用魔法清理,倒是能清理掉,但速度太慢,三千名魔法士兵,一次只能清理一小片区域,而整个营地有几十个足球场那么大。
而且那些玩意儿还会动。
它们会躲。
你拿着扫帚去扫,它们会蠕动着爬开。你用水去冲,它们会顺着水流跑。你用火烧,它们会发出一种诡异的“滋滋”声,然后爆开,溅得到处都是。
菲利普下士拿着扫帚,追着一团玩意儿跑了五十米,愣是没追上。
那玩意儿跑得比他快。
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团玩意儿得意洋洋地爬进草丛里,消失了。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他崩溃地大喊。
没人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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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英国演习营地。
乔治和弗雷德正偷偷摸摸地从演习区域那边跑过来。
两人弯着腰,贴着草丛,像两只偷鸡的黄鼠狼。
跑到营地边缘,他们停下来,四处张望。
没人。
“安全。”乔治小声说。
“快走。”弗雷德压低声音。
两人继续跑,绕过指挥部帐篷,绕过食堂区域,最后钻进自己的帐篷里。
帐篷帘子一拉,两人同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然后他们开始笑。
那种压抑的、憋不住的、笑得直抖的笑。
“哈哈哈哈——”
“嘘——小声点!”
“忍不住——”
“我也忍不住——”
两人抱在一起,笑得浑身发抖。
笑了足足五分钟,才终于停下来。
乔治擦了擦眼泪:“你看见了吗?那些玩意儿落下去的时候,法国人的表情!”
弗雷德也擦眼泪:“看见了!太精彩了!那个指挥官直接从帐篷里冲出来,脸上糊了一团!”
“还有那个士兵,被那玩意儿咬了之后疯狂甩手的样子!”
“哈哈哈哈——”
两人又笑成一团。
乔治说:“咱们得统一口径。”
弗雷德点头:“如果有人问,就说咱们今天一直在帐篷里待着。”
“对,哪儿都没去。”
“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击掌。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迅速收敛笑容,正襟危坐,假装在看地图。
帐篷帘子被掀开。
德拉科探进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俩在干嘛?”
乔治抬头,一脸无辜:“研究战术。”
弗雷德同样无辜:“对,研究战术。”
德拉科盯着他们看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帐篷帘子,走了。
乔治和弗雷德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德拉科走出几步之后,转身看向路过的哈利。
哈利正抱着一个武器箱走过来,看见德拉科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德拉科朝乔治和弗雷德的帐篷努了努嘴:
“那俩刚才从演习区域那边跑过来的。”
哈利挑眉:“演习区域?”
“对,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干好事。”
哈利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要不要告诉塞德?”
德拉科想了想,摇头:“算了。反正演习才开始,让他们闹去。”
哈利点头:“有道理。”
两人抱着武器箱,继续往前走。
但心里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俩,肯定又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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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英国演习营地,指挥部帐篷。
阿丝特莉亚正站在地图前,和麦克唐纳少将讨论今晚的骚扰计划。
赫敏在旁边记录,潘西在另一张地图上画图,塞德里克在检查装备清单。
一切正常。
很平静。
然后帐篷帘子被掀开,一股味道飘进来。
阿丝特莉亚的鼻子动了动。
她抬起头。
赫敏也抬起头。
潘西抬起头。
塞德里克抬起头。
麦克唐纳少将和他的副官也抬起头。
所有人同时皱眉。
“什么味儿?”赫敏问。
阿丝特莉亚深吸一口气,然后脸绿了。
她快步走出帐篷。
外面,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气味中。
那味道很复杂。有腐臭,有酸臭,有腥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
化粪池味。
阿丝特莉亚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天空。
风是从法国方向吹来的。
现在这股味道,正顺着风,飘向——英国营地。
因为法国在上风口,英国在下风口。
所以乔治和弗雷德发射的那些玩意儿,爆炸之后产生的气味,顺着风全飘回自己家了。
阿丝特莉亚的脸更绿了。
赫敏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同样脸绿:
“这味道……”
“我知道。”阿丝特莉亚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
潘西走出来,皱着眉:
“这是西莫之前研发的第二版?”
阿丝特莉亚想了想,摇头:
“不对。西莫那个我见过,没这么冲。这个好像是……改进版?”
塞德里克走出来,已经开始用袖子捂住鼻子:
“不管是什么,先处理味道。”
麦克唐纳少将最后走出来,他的脸已经绿得发黑了:
“格林德沃元帅,这味道……是从法国那边飘过来的。但如果法国那边也有这味道,那他们现在……”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法国那边也有这味道,那他们现在——
肯定比这边更惨。
因为他们是源头。
阿丝特莉亚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我去找西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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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西莫被揪到指挥部帐篷前。
他捂着嘴,脸色惨白,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完了”的绝望。
“西莫。”阿丝特莉亚的声音很平静,“这味道,是不是你的?”
西莫疯狂摇头:“不是!真的不是!”
“那是什么?”
西莫犹豫了一秒,然后小声说:
“这味道闻着像是我第二版丢掉的那个原浆……还是未经稀释版的。”
阿丝特莉亚挑眉。
“第二版?”
“对。”西莫说,“就是那个……混合了鲱鱼罐头、臭鸡蛋、过期牛奶、腐烂蔬菜,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还有伦敦郊外一个上百年没清过的化粪池的排泄物。”
全场沉默。
麦克唐纳少将的脸已经不能用绿来形容了。
“那个原浆,”西莫继续说,“当时做出来之后,我自己都被熏吐了。我就把它套了十几层透明袋子,上面写了个‘扔’,然后……”
“然后?”
“然后我忘了塞哪儿了。”西莫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工坊里其他人把它扔了。”
阿丝特莉亚盯着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找到了那个‘扔’,然后把它用在了法国人身上?”
西莫点头。
阿丝特莉亚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又问:“那个原浆,会咬人吗?”
西莫愣了一下:“咬人?”
“对,会动,会咬人。”
西莫想了想,然后他的脸更白了:
“那个原浆里面……我加了一点活性的东西。本来是想让它扩散得更快,没想到……”
他不用说完。
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玩意儿不仅臭,还会动,还会咬人。
阿丝特莉亚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谁干的?”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一个方向——
乔治和弗雷德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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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和弗雷德的帐篷里。
两人正襟危坐,表情无辜。
帐篷帘子被掀开。
阿丝特莉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赫敏、潘西、塞德里克、麦克唐纳少将、西莫,还有一大群闻讯赶来的军官和士兵。
“乔治。”阿丝特莉亚的声音很平静,“弗雷德。”
两人同时抬头,露出最无辜的表情:
“莉亚?”
“怎么了?”
阿丝特莉亚走进帐篷,站在他们面前。
“今天早上,你们在哪儿?”
“帐篷里。”乔治说。
“对,帐篷里。”弗雷德附和。
“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哪儿都没去?”
“哪儿都没去。”
“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阿丝特莉亚盯着他们。
那双异色瞳在帐篷内的光线中闪烁着,让两人后背发凉。
但他们坚持住了。
表情纹丝不动。
阿丝特莉亚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转身,朝外面走去。
走到帐篷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
“那味道,从法国那边飘过来的。”
乔治和弗雷德的表情顿了一下。
“风是从法国方向吹来的。”
又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