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下的伤口经过随行太医处理,敷上了上好的解毒生肌散,疼痛稍减,但那股阴寒的腐蚀感似乎还残留着,顺着经脉往骨头缝里钻。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却有细密的冷汗。这痛,他忍得住。真正让他五脏六腑都像被冰碴子绞着的,是恨。
昨夜厮杀时还没空细想,此刻静下来,五哥洛尘惨死葬雪谷的模样,还有大哥洛宁那永远沉稳自若的脸、三哥洛辰那令人作呕的温和笑容,交替在他眼前闪现。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来南疆?探查?他心里冷笑。正好。离开了洛都,离开了父皇的眼皮子底下,有些账……是不是也该算算了?
他冰冷的眼眸里,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
只是,当脑海中闪过昨夜欧阳墨殇那惊世骇俗的一刀和诡异防御时,那杀意又凝滞了一瞬,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和……更深的冰冷。
最安静的,是四皇子洛星那屋。一点光亮都没有,黑得如同无人居住。
他既未点灯,也未调息,只是静静坐在床沿,面朝墙壁,仿佛在凝视黑暗中根本不存在的图案。
白天欧阳墨殇的试探和那声没头没尾的“小心”,似乎没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他就像一块真正亘古不变的石头,散发着与这湿热南疆格格不入的孤寂与冷感。
镇南关,比他预想的还要“脏”。而那几个兄弟……他微微阖眼,将所有情绪重新封入那深不见底的孤僻之中。
时间就在这种各怀心思、表面寂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一点点熬过去。
子时前后,街道上彻底没了人声,连打更的梆子都停了。整个镇南关仿佛沉入了深水,只有风穿过建筑缝隙的呜咽,和不知藏在哪里的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瘆人的啼叫。
欧阳墨殇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一丝极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来自客栈内部,也不是来自街面。而是来自……地下?
极其轻微,像是厚重的织物摩擦过粗糙的地面,又像是某种多足的虫子在泥土中穿行。
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方位难以捉摸,似乎从客栈下方某个点,向着不同方向延伸。
南疆多虫豸,这并不稀奇。但欧阳墨殇的灵觉却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隐晦的阴冷气息,混杂在那地下的窸窣声中。
那气息,与他昨夜在那些化形灵兽身上感知到的、属于万灵殿的阴冷能量,有微妙的相似之处,却又更加隐秘,更加……贴近大地与污秽。
他心头一凛。难道这客栈底下有东西?是监视?还是别的什么?
他悄然将更多神识集中过去,试图追踪那声音和气息的来源。
但那动静太过飘忽,似乎刻意避开了他神识重点覆盖的区域,很快就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错觉?还是对方察觉到了他的探查,提前隐匿了?
欧阳墨殇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微闪。他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走廊里只有其他房间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竹木因潮湿膨胀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一切如常。
但他心里的警惕,又拔高了一层。
镇南侯让他们“好好休息”?恐怕没那么简单。这漫漫长夜,或许就是对方布下的第一道无声的考验,或者……是一个温柔的陷阱。
他退回房间中央,没有重新坐下调息,而是就那样站着,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南疆的天,黑得仿佛能吞掉一切光。而在这黑暗深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带着冰冷的审视或贪婪的恶意,注视着“云来居”这点脆弱的灯火。
远处,镇南侯府的方向,一片沉寂,仿佛巨兽蛰伏。
钟楼之上,此刻或许早已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无形之手摆布、被当做棋子的感觉,却如此清晰地萦绕在每一个入住“云来居”的人心头。
这一夜,无人真正安眠。
当东方的天际终于艰难地撕开一道灰白的口子,将些许微弱熹微的光线投进关城,驱散了些许最浓重的黑暗时,“云来居”里陆续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起身的窸窣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刀剑入鞘的轻响,还有伙计故意放重了脚步送上热水的咚咚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踏入这南疆棋局中心后,第一次正式的、面对面的交锋。
欧阳墨殇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依旧潮湿,带着凉意,混杂着炊烟和晨露的味道,冲淡了些许夜的沉闷。
他望向镇南侯府那巍峨而沉默的轮廓,眼神平静无波。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