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之音’的金手指被她收敛着使用，只在那最关键的几个唱段，让那清润婉转的嗓音带上直击人心的感染力。
沈听澜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正中的位置，身影几乎融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有偶尔舞台反射的光掠过他专注的侧脸。
他看得很认真，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那个素净却光芒四射的身影。
当虞笙唱到《寻梦》中，杜丽娘在园中遍寻不得梦中人。
那种由期盼到失落，由失落到近乎疯魔的执念时，她的表演层次极其丰富。
尤其是那句“咳，寻来寻去，都不见了。牡丹亭，芍药阑，怎生这般凄凉冷落？”声音里的凄婉与绝望，让人心头发紧。
彩排结束，虞笙微微喘息着站在台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她看向台下。
沈听澜缓缓站起身，没有立刻鼓掌。
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仿佛要穿透表象，直抵她灵魂深处的力量。
然后，他迈步，一步步走上舞台，走到她面前。
舞台的地板有些老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昏暗的光线在他们周围流淌。
“我一直在想，”沈听澜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杜丽娘为何会对一个梦中人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他的话题起得有些突兀，虞笙微微一怔，看着他，等待下文。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她因为刚才激烈表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继续道：
“或许是因为，在那个礼教森严、身不由己的时代，那个梦，那个梦中人，是她灰暗生命中唯一真切属于自己、由心而发的爱好与天然。”
他引用的，正是《游园》中杜丽娘的名句。
“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虞笙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沈听澜向前踏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虞笙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冽的雪松气息。
他低头凝视着她，眼神专注而认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那句唱词，轻轻念了出来，却仿佛赋予了它全新的含义：
“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他的尾音微微拖长，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仿佛不是在念杜丽娘的词，而是在陈述自己的心意。
“……虞笙，我也是。”
我也是，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我也是，遵循本心，追求我所爱慕的美好。
轰的一声，虞笙感觉仿佛有绚烂的烟花在脑海里炸开，耳根迅速蔓延开一片灼热。
他借由戏文，完成了一次极其高明且浪漫的告白。
没有咄咄逼人，没有甜言蜜语，却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具冲击力，更深刻地敲打在她的心扉上。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照着她的无措，也清晰地映照着他那不容错辨的真诚与渴望。
剧场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虞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语。
沈听澜也没有催促，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仿佛可以等到地老天荒。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的小雨，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如同此刻虞笙杂乱无章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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