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民夫,背负着超过自身体重的粮袋,或推着独轮车,在狭窄的栈道、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骡马是宝贵的运输力,大多用于驮运更重要的军械、箭矢、火器。
民夫们衣衫褴褛,脚穿草鞋,在官吏和押运兵丁的皮鞭喝骂下,日夜兼程。
跌落悬崖、累毙途中者,屡见不鲜。
沿途的驿站、堡寨,成了临时的中转点和收容所,但条件极其恶劣,病饿而死者同样众多。
这些来自蜀地的“血脉”,最终要汇入汉中盆地。
在兴元府(汉中),吴玠设立了庞大的后勤中枢,接收、分类、储存这些来之不易的物资,再根据前线各关隘的需要,进行二次分配,通过更短但同样危险的支线,运往大散关、饶凤关、仙人关等浴血奋战的前线。
粮食之外,战争还需要钢铁、火焰与布料。
帝国的工匠体系,也开足了马力。
在江浙的明州、温州,在福建的泉州、福州,官营的造船厂灯火通明,工匠们挥汗如雨,不是在打造远洋的“神舟”,而是在抢修、新建内河战船、漕船。
巨大的木料从山区放排而下,铁钉、桐油、麻绳的消耗量惊人。
在江西的信州(上饶)、抚州,在湖南的潭州(长沙),有大型的铁矿和冶炼工厂。
以往用于铸造农具、钱币的炉火,现在日夜不息地冶炼着生铁、熟铁,然后被工匠锻打成刀、枪、箭镞,或铸造成炮石、火铳的部件。
质量要求被暂时放宽,数量成为第一指标。
在各地军器监下属的作坊,弓弩匠、甲匠、火器匠被集中起来,在严厉监管下进行“流水作业”。
制作一张神臂弓或克敌弓所需的时间被压缩到极限,箭矢被成捆地制造,铠甲则优先保障重点部队的补充。
火药作坊更是重兵把守,日夜赶制着霹雳炮子、蒺藜火球、毒烟球等守城利器,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入特制的木箱,由最可靠的队伍押运。
布料、药材、食盐、乃至制造火药的硫磺、硝石,都成为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被官府以征用或低价强买的方式集中,然后编入运输序列。
长江,这条帝国的主动脉,此刻成了最繁忙的运输大通道。
自四川夔门以东,至镇江入海口,江面上千帆竞渡,但不再是商旅,几乎全是运送军需的官私船只。
大型漕船、楼船居中,运载粮草、重型军械;两旁是灵活的车船、海鹘船护卫、引导;更小的舢板、渔船穿梭其间,运送人员或零散物资。
沿江的重要码头,如江陵、鄂州、九江、安庆、建康、镇江,都成了巨大的中转枢纽。船只在这里停靠、接受检查、补充给养、交换货物,然后继续航程。
码头工人日夜装卸,号子声、口令声、船只碰撞声、官吏吆喝声,混杂着江风与浪涛,奏响了一曲沉重而雄浑的战争交响。
运河、汉水、淮河、巢湖……所有能通航的水道,都被充分利用。
陆路上,凡大军行进所需,官道被拓宽平整,桥梁被加固重修,沿途设立补给站、医疗点。
一张以临安和各大前线基地为核心,以长江为主干,运河、汉水等为支脉,覆盖东南、沟通川陕的庞大物资流转网络,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行建立并开动起来。
这“举国动员,粮械转运”的景象,波澜壮阔,却也透着无尽的悲壮与艰辛。
它消耗着帝国的财富,透支着民力,也考验着这个农耕文明的极限组织能力。每一粒抵达前线的粮食,每一支射向敌军的箭矢,背后都是无数民夫的汗水、泪水,乃至生命。
太子赵玮在临安统筹的,正是这关乎国运的、沉默而浩大的血脉奔流。
前线将士的勇气,需要这后方无数无声的付出,才能化为坚守的铜墙与反击的利刃。大战的帷幕,就在这全国范围内的紧张动员与川流不息的转运中,被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