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运输途中:陆路民夫,每人需背负数十斤至上百斤的粮袋、军械部件,日行数十里。道路或被雨水冲毁,或崎岖难行。
鞋子磨破了,就赤脚走;粮食吃完了,就挖野菜,甚至啃树皮。
疾病(疟疾、痢疾、伤寒)是最大的杀手,缺医少药,往往成队倒下。押运的兵丁稍有不满,非打即骂。
长江、运河上的船工,同样艰辛。
他们要驾驭超载的船只,在风浪、急流、险滩中挣扎。遇到逆风或逆水,纤夫们需在岸上匍匐拉纤,号子声嘶哑悲凉,肩上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沉船事故并不罕见,一旦落水,生还希望渺茫。
在转运节点:码头、仓库是民夫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条件最恶劣的场所。
他们日夜不停地装卸货物,肩膀磨烂,腰背佝偻。
居住的窝棚简陋肮脏,夏热冬冷,瘟疫极易流行。
食物粗劣不足,常常半饥半饱。
在危险区域:靠近前线的运输线,随时可能遭遇蒙古游骑的袭击。
民夫没有武器,缺乏训练,遇到袭击便成待宰羔羊。
蒙古骑兵往往不分军民,肆意砍杀,掳走青壮,焚毁物资。
许多民夫队伍,连同他们押运的宝贵物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边境的荒原或山林之中。
尽管苦难深重,但这百万民夫,用他们的血汗与生命,创造了难以想象的物质流动。
正是他们,将东南的稻米,一袋袋运过长江,送入淮西军营;将蜀地的粮秣,一步步背过秦岭,送到大散关戍卒手中;将后方的箭矢、火器,一船船送过汉水,输进襄阳孤城。
他们修复道路、架设浮桥、挖掘壕沟、修筑营垒。他们照料伤兵、掩埋尸体、传递消息。
没有他们,前线的城池再坚固,将士再勇猛,也会因饥饿、缺乏箭矢而崩溃。
没有他们,太子的统筹、朝廷的方略,都只是纸面上的空谈。
他们承受了战争最直接、最残酷的剥夺,却几乎享受不到任何胜利的荣光。
他们的付出,是南宋能够与蒙古相持的基石,是这个文明在生死存亡关头,所能迸发出的、最原始也最顽强的组织力和忍耐力。
然而,这庞大的动员和牺牲,也在急剧消耗着帝国的元气。
民力凋敝,田园荒芜,手工业停滞,商业萧条。
沉重的劳役和摊派,使得许多家庭破碎,地方怨声载道。
这场倾尽全力的后勤支援,如同一剂猛药,暂时吊住了前线战局的一口气,但其副作用——内部的创伤与动荡,也在悄然滋长。
当太子赵玮在临安为又一批粮草顺利起运而稍感欣慰时,他不会看到,也不会完全了解,在这庞大数字背后,那百万民夫所经历的炼狱般的艰辛,以及他们所付出的、无法估量的代价。
他们的身影,汇成了这场战争最沉重、也最悲壮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