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的城墙,在早春依旧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灰暗与颓败。
这座曾被蒙军作为南下跳板、囤积粮秣的城池,如今却挤满了惊魂未定、士气低落的败兵。
街道上,伤兵的呻吟声、将领的呵斥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败者的颓丧气息。
拖雷龟缩在临时充作帅府的官衙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连续数日的仓皇撤退,身后宋军游骑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袭扰,以及入城后清点出的惨重损失,都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他的神经和尊严。
往日的骄横与不可一世,如今已被深深的挫败感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
“报——”
探马惶急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寂,“四王子!城外……城外发现大量宋军游骑,哨探范围已逼近城南十里!”
拖雷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多少人?打着谁的旗号?”
“游骑约千余,皆是精骑,打……打着‘岳’字旗和‘张’、‘王’等将旗!应是岳飞麾下的背嵬、踏白马军!”
帐中众将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岳飞!又是岳飞!他果然不肯罢休,派骑兵尾随而至了!
“再探!严密监视宋军动向!多派斥候,探查宋军主力是否跟来!”
拖雷强迫自己冷静,沉声下令。
然而,他心中那根弦,已然绷紧。
岳飞用兵,向来谋定后动,环环相扣。
派骑兵袭扰,绝不仅仅是吓唬他这么简单。
坏消息接踵而至。
次日,更多的探马带回更详细、也更让人心惊的情报:宋军骑兵数量在增加,已达三五千骑,由张宪、王贵等悍将统领,不仅限于游弋袭扰,开始有意识地清扫南阳城外围的蒙军哨卡、据点,截杀信使,俨然一副围城打援、封锁消息的架势。
紧接着,噩耗从水陆两路传来。
水路:汉水之上,岳飞的水师并未因蒙军北撤而返航,反而逆流而上,一部分战舰出现在南阳东南方向的白河水域,虽然没有直接攻城的能力,但其存在,彻底断绝了蒙军从水路获取补给或撤退的可能。
水师的出现,意味着岳飞对这片区域的控制,从陆地延伸到了水道。
陆路:更多的“岳”字旗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游骑,而是步骑混编的主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队列严整,正从东、南两个方向,向着南阳城缓缓压来。
中军那面猎猎作响的猩红“岳”字大纛,如同滴血的利剑,刺痛了每一个城头守军的眼睛。
岳飞,竟然亲率大军,追来了!
他不满足于将蒙军驱离襄阳,他要毕其功于一役,将拖雷这支蒙古中路主力,彻底围歼在南阳!
“他……他竟敢追出这么远?他不怕孤军深入,后路被断吗?”有蒙古将领难以置信地低呼。
从襄阳到南阳,数百里之遥,宋军主力倾巢而出,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自信!
拖雷的脸色,由阴沉转为铁青,最后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愤怒、羞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交织在他心头。
岳飞此举,分明是没把他拖雷,没把剩下这数万蒙古大军放在眼里!
是要赶尽杀绝,将他拖雷的威名彻底踩在脚下!
“欺人太甚!岳飞!你欺人太甚!”
拖雷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
他猛地起身,环视帐中噤若寒蝉的众将,“岳飞远来,人马疲敝,粮草转运艰难。
我南阳城虽不及襄阳坚固,然亦有数万兵马,粮草尚可支撑!他竟敢围城?
传令全军,据城固守!我倒要看看,他岳飞如何攻破我这南阳城!
再派人,星夜北上,向父汗求援,向河南各军镇求援!
令他们速发援兵,内外夹击,定要让岳飞这厮,葬身南阳城下!”
拖雷的怒吼,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却难以驱散众将心头的阴霾。
据城固守?听起来是稳妥之策。
但看看城外那支阵容严整、士气如虹的宋军,再看看城内这些惊魂未定、粮草辎重损失惨重的败兵,这“守”字,谈何容易?
求援?河南各地驻军本就不多,且要防备其他宋军,能否及时来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