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堂坐落在皇城西侧,是个人声鼎沸却又规矩森严的地方。
堂内摆满了高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梁上,密密麻麻全是卷宗文案,纸页泛黄,散发着陈年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
案几沿着墙壁排开,每张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文书,抄写的小吏们埋首其中,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这里是处理朝政文案的核心地,往来皆是身着青衫或绯袍的男官,步履匆匆,眉宇间带着处理不完公务的凝重。
整个政治堂里,女官寥寥无几,算来算去也只有三个。
靠门边的两张案几后,坐着两个九品女官,都是刚入仕不久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最素净的青色襦裙,正埋头抄录着户籍名册。
可即便如此,也总有人挑刺——
“李女官,这字歪歪扭扭的,怎么入档?重抄!”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五品官把卷宗往桌上一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另一个女官捧着刚算好的粮税账册上前,刚要说话,就被分管的官员打断:
“这点数目都算错?果然是女儿家,心思就是不缜密,拿去重做!”
两个小姑娘红着眼圈,喏喏地应着,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低下头,加快手里的动作,身影在一众男官中显得格外单薄怯懦。
而在政治堂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案几后,坐着的正是蓝儿。
她穿着七品典籍的绯色官服,比那两个小姑娘的品级高出不少,更衬得她身姿挺拔。案几上的文案也堆得老高,却码得整整齐齐,砚台里的墨磨得细腻,笔尖饱蘸浓墨,写出来的字遒劲有力,带着几分男子的洒脱,丝毫不见女儿家的娟秀。
与那两个女官的窘迫不同,蓝儿身边总围着几个男官,有说有笑,气氛热络得很。
“蓝典籍,你上次说的那个‘水转大纺车’,我让人依着图纸试了试,果然比人工快十倍!”
一个负责农桑的官员笑着拱手,眼里满是佩服。
蓝儿放下笔,挑眉道:
“那是自然,这机器的巧劲,可比人力靠谱多了。我还琢磨着改改水车的齿轮,说不定能用来舂米呢。”
旁边一个年轻的翰林凑过来,挤眉弄眼道:
“蓝典籍不光懂机器,上次说的那曲江楼的新舞姬,可是当真绝色?我昨儿去了,怎么没见着?”
“你去晚了呗。”
蓝儿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那姑娘不仅舞跳得好,还会弹琵琶,可惜性子傲,只在初一十五登台。”
“哦?那我可得赶在下个初一去瞧瞧。”
“哈哈,记得带上我,我也想听听这琵琶有多绝!”
一群大男人围着她,聊的不是农桑机器就是坊间趣闻,偶尔夹杂几句对美人的品评,蓝儿应对自如,时而插科打诨,时而抛出几句独到见解,笑得眉眼弯弯时,眼底却带着几分男儿般的爽朗,活脱脱一个混迹在官场里的“男儿郎”。
有刚来的小吏见了,悄悄拉着旁边的人问:
“那位就是蓝典籍?怎么跟传闻里不一样?”
“你不知道,”
旁边的老吏压低声音,
“蓝典籍可是咱们政治堂的奇人,论文案功底,十个男官里未必有一个比得上她;论见识,机器、兵法、甚至坊间杂谈,没有她接不上话的。别看她是女儿身,跟咱们聊起这些来,比爷们儿还对脾气!”
那两个九品女官偷偷抬眼,看着被男官们簇拥着的蓝儿,眼里既有羡慕,又有几分不解——同样是女官,为何她就能如此自在?
蓝儿似是察觉到她们的目光,转头冲她们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温和的鼓励。
随即又转回去,跟那群男官聊起了西域传来的新式火器,声音清亮,底气十足。
政治堂里的喧嚣突然静了一瞬,只见一个从九品小吏捧着个封皮泛黄的卷宗,脸色发白地站在堂中,声音发颤:
“这……这卷宗按例要呈给皇上御览,可……”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五品官就皱眉挥手:
“呈什么呈?没长眼吗?这卷宗里记的是去年江南盐税的旧案,牵扯着慕容家族的余党,现在送上去,不是明摆着给皇上添堵,给太后递话柄吗?”
“可……可规矩不能破啊……”小吏快哭了。
“规矩?”
另一个中年文官冷笑,
“现在这宫里,太后的话就是规矩!谁要敢送这卷宗,就是得罪太后和慕容家的残余势力,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一群文官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肯接这烫手山芋。眼瞅着没人应,有人的目光就落在了角落里的两个九品女官身上。
“李女官,王女官,”
刚才那个五品官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卷宗就交给你们了,快去快回。”
“大人!不可啊!”
李女官吓得“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们只是抄录文案的小官,哪敢去触这个霉头?求大人饶命啊!”
王女官也跟着跪下,哭得浑身发抖:
“是啊大人,太后要是知道了,我们……我们全家都要遭殃的,求您发发慈悲,换个人吧!”
两人哭得撕心裂肺,堂里的男官们要么别过脸,要么假装看文书,谁都不肯替她们说话。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别哭了,这卷宗,我去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蓝儿从案后站起身,绯色官服在一众青衫里格外醒目。她走到堂中,从那小吏手里接过卷宗,动作从容不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