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纸张上,墨迹由最初的颤抖迟疑,逐渐变得急促而用力。油灯如豆的光晕在宋江脸上跳跃,映出一张交织着恐惧、挣扎,最终归于某种扭曲决绝的面孔。
他写下了卢俊义的沉稳持重,也写下了其重诺守信、顾及旧谊的“弱点”;写下了林冲枪法如神、心思缜密,更着重描述了其因过往冤屈而深埋的郁结与对“公正”近乎执念的追求;写下了武松的勇猛无匹、恩怨分明,更特意点出其性情暴烈易怒,尤恨背信弃义之徒;写下了鲁智深的天生神力、性如烈火,也记下其看似粗豪实则重情,且对奸邪之事忍耐极低;写下了燕青的机敏百变、忠诚不二,以及其精于打探、善于周旋的特点……
他写得极为详细,甚至将一些陈年旧事、个人好恶、乃至某些可能影响判断的细微习惯都罗列出来。笔尖划过,仿佛不是在书写文字,而是在一层层剥开那些曾经与他肝胆相照之人的心防,将最柔软、最可能被攻击的侧面,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每写完一个名字,他都有短暂的虚脱感,仿佛耗尽了某种气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所取代。
“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不给我活路……” 他心中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如同念诵咒语,试图为自己卑劣的行径开脱,将责任推给那些被他辜负和伤害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厚厚一叠纸终于写满。他搁下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只有一种坠入无底深渊的茫然与冰冷。
纸张很快被守卫收走,呈递到那戴着青铜面具的首领面前。
面具人——幽寰在此地的最高指挥者,被称为“玄冥尊使”的男人——在幽绿的火光下,缓缓翻阅着这叠浸透着背叛与算计的纸张。他看得极慢,目光在那些关于性格弱点和过往纠葛的描述上停留许久。青铜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闪过若有所思的寒光。
“重诺守信,顾及旧谊……深埋郁结,渴求公正……暴烈易怒,恨背信义……性如烈火,憎恶奸邪……机敏忠诚,精于周旋……” 他低声重复着纸上的关键词,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带着奇异的回响。
良久,他将纸张轻轻放在石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岩石。
“人心之隙,有时胜过千军万马。”他仿佛在自语,又仿佛在对黑暗中某个无形的存在陈述,“卢俊义欲以‘仁义’聚众,林冲执着于‘公道’,武松困于‘仇怨’,鲁智深怒于‘不义’,燕青勤于‘职分’……各有执念,便各有破绽。有趣。”
他抬头,看向垂手恭立在一旁、气息比其他黑甲兵更加阴冷沉凝的一名头目:“‘青蚨’那边,探查得如何?”
那头目躬身,声音嘶哑:“回尊使,已初步查明。隐麟近来戒备异常森严,尤其是东壁及发现密道之北麓,岗哨暗桩倍增,且有频繁调动迹象。其工匠营日夜赶工,打造钩镰、重弩等物,显是针对我圣甲。另,据外围眼线回报,隐麟近日有数股精干哨探频繁出没,活动范围远超以往,似在广搜情报,探寻我圣军踪迹。”
玄冥尊使微微颔首:“卢俊义非是坐以待毙之辈,吃了亏,自然要反击,要找出我们的巢穴。宋江这份东西,来得正是时候。”
他重新拿起那叠纸,抽出其中关于武松和鲁智深的几页,沉吟片刻,道:“武松性烈,鲁智深莽勇,此二人最易调动。传令‘影狩’小队,依此情报,设计一局。不必求杀伤,但要足够激怒此二人,最好能引其脱离隐麟主力,或至少搅乱其部署分寸。”
“是!” 那头目领命,却又迟疑道,“尊使,那卢俊义、林冲、燕青皆是精细之人,恐不会轻易中计,反而可能将计就计。”
“无妨。” 玄冥尊使语气平淡,“此局本为试探,亦为铺垫。让他们怒,让他们急,让他们将注意力集中在为兄弟复仇或抵御‘挑衅’之上。真正的雷霆一击,当在其心绪已乱,其力分神散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