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之路,远比预想中艰难。
“北归营”避开官道大路,专拣山野小径、废弃河床行军。江南初夏的雨时断时续,道路泥泞不堪,不少地段因雨水浸泡成了烂泥潭。驮马不时陷入泥中,需数人合力才能拖出。蓑衣难以完全阻挡连绵细雨,官兵衣衫尽湿,夜间宿营时,只能挤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或山洞中,靠体温相互取暖。
更棘手的是,沿途须穿过数片官军控制区与义军控制区交错的“拉锯地带”。这些地方村镇凋敝,百姓逃散,却常有双方小股斥候、溃兵、乃至趁乱打劫的匪盗出没。为保密行踪,林冲严令:非不得已,不得与任何人接触。遇小股敌军或可疑人等,尽量潜伏避让;若避无可避,则需迅速、无声地解决,不留活口,就地掩埋。
燕青率领侦察小队始终在前方数里开路。他如同林中最警觉的狸猫,总能提前发现危险,引导大部队避开。即便如此,行军第三日夜,队伍还是在一处荒废村落外,与一支约二十人的官军运粮队遭遇。
当时雨势正大,雷声隆隆。那队官军押着几辆陷在泥中的粮车,正骂骂咧咧地推车。林冲所部恰好从侧翼山林穿出,双方在雨夜中撞了个正着。
“什么人?!”官军队正厉声喝问,同时举起了手中长枪。
没有犹豫的余地。林冲低喝一声:“杀!”
十余名最悍勇的士卒如离弦之箭扑出。雨声和雷声掩盖了大部分厮杀声。林冲虽左臂不便,但右手单手持枪,依然迅捷如电,一枪便刺穿了那队正的咽喉。战斗在数息内结束,二十名官军尽数毙命,己方仅两人轻伤。
“快!将尸体和粮车拖入林中掩埋!清理血迹!”吴用急令。众人迅速行动,将现场处理得如同从未有人经过。那几车粮食,拣便于携带的干饼、腌肉带走,其余连同车辆一把火烧成焦炭,混入泥泞。
经此一事,行军更加谨慎,速度不免又慢了几分。林冲臂伤在潮湿环境下隐隐作痛,但他始终走在队伍前列,神色沉静,未曾流露半分疲态。他知道,自己是这支孤军的主心骨,绝不能显出一丝软弱。
第五日午后,队伍抵达预定区域——安庆府以南约四十里的一片丘陵地带。此处山峦起伏,林木茂密,俯瞰长江的几个制高点视野极佳,且有多条隐秘小径通往江岸,正适合潜伏侦察、伺机而动。
燕青早已带人先行抵达,并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找到了合适的营地——一个被藤蔓遮掩大半的天然岩洞群,内有活泉,空间足以容纳全部人马,且极为隐蔽。
安顿下来后,林冲立刻派出多支侦察小组,由燕青统一指挥,化整为零,向安庆府周边,尤其是可能作为渡江点的几个江滩、码头渗透侦察。他自己则与吴用登上附近最高的一处山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长江北岸。
江面烟波浩渺,雾气时聚时散。对岸隐约可见连绵的营寨轮廓,旌旗招展,规模远胜东线所见。大小船只如同蚁群,在江边码头聚集,更有数队骑兵沿江巡逻,戒备森严。
“童贯老贼,果然在此。”林冲放下望远镜,目光冰冷。
吴用眉头紧锁:“看这营寨规模,船只数量,绝非旬日之功。童贯移师上游,恐怕已筹划多时。石元帅判断其在‘旬日之内’行动,只怕还是乐观了。或许……就在这三五日内。”
正说着,燕青一身露水地从山下疾奔而来,脸色凝重。
“林教头,吴先生,有重大发现!”
“讲。”
“我亲自带人摸到了离江岸最近的一处高地,潜伏了两日一夜。”燕青语速极快,“发现官军渡江准备,远比我们看到的更充分。他们在三个可能登陆的滩头,均已提前秘密铺设了加固的竹木栈道,隐藏在浅水下,涨潮时淹没,退潮时露出,便于重甲士卒和器械登陆。更可疑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昨日深夜,有数艘快船从北岸驶来,并非驶向那三个主要滩头,而是拐进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江湾。那江湾两侧皆是峭壁,入口狭窄,被芦苇丛遮蔽,若非凑近极难发现。我冒险泅水靠近,隐约听见船上有人用本地土话交谈,提及‘邓法师’、‘亥时火起’、‘西门接应’等语!随后,那几艘船卸下了一些箱笼,由岸上接应的人运走,船只随即离去。”
“邓法师?邓元觉?”吴用悚然一惊,“亥时火起,西门接应……这分明是城里内应的暗号!安庆府城内,有邓元觉的人,准备在官军渡江时作内应,开城门或制造混乱!”
林冲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安庆府现在由谁驻守?”
“安庆府是江南重镇,原本由圣公麾下‘八大王’之一的‘赛仁贵’郭盛镇守。但月前西线吃紧,郭盛被调往支援,目前守将暂代,是原郭盛部下一员副将,名叫贺吉。”吴用快速回忆着之前搜集的情报,“这贺吉名声不显,但据说……与邓元觉麾下一名掌旗使有姻亲关系。”
一切线索,似乎隐隐连成了一条线:邓元觉通过秦独在东线发难失败后,并未罢手,反而将赌注押在了上游!他在安庆府城内有内应,准备在童贯渡江时里应外合,献城投降!若安庆府一失,童贯大军渡江后便有了坚固的立足点和补给基地,整个江南防线将门户大开!
“好一个邓元觉!好一个‘宝光如来’!”林冲咬牙,手中望远镜的铜管被捏得微微变形,“为一己权欲,竟要献上整座城池、万千军民,换取官军富贵!此獠不除,江南永无宁日!”
“当务之急,是必须阻止此事!”吴用急道,“若让官军轻易拿下安庆,我等在此阻截渡江便毫无意义。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东线,禀报石元帅,更要警示安庆守军,清除内奸!”
“来不及了。”林冲摇头,“此地距东线快马也需三四日,来回便是六七日。燕青听到的是‘亥时火起’,却未说是哪一日的亥时。或许就在今夜,或许就在明夜。等消息送到,安庆恐怕已易主。”
他望向雾气笼罩的安庆府城方向,又看看江北连绵的营寨,脑海中飞速权衡。
“燕青,你可能设法潜入安庆府城,找到可靠之人,传递警示?”林冲问。
燕青面露难色:“城门盘查极严,我虽能设法混入,但城内情况不明,贸然接触守军,恐打草惊蛇,反被内奸所害。且……即便找到人,对方是否会相信我这来历不明之人的话,也未可知。”
确实,他们此刻是秘密行动的孤军,身份敏感,在安庆府毫无根基,贸然现身,风险极大。
“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林冲眼中闪过决断,“我们不能坐视安庆陷落。必须设法破坏官军与内应的里应外合计划!”
“员外之意是?”吴用看向他。
“分兵。”林冲沉声道,“燕青,你挑选五名最精干的兄弟,设法潜入安庆府,不必接触守军高层,只在关键时辰,盯住西门及可能作乱的内应。若其真在‘亥时’有所动作,你们便暗中袭杀其头目,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并尽可能点火示警,引起守军注意。记住,保命为上,事若不可为,即刻撤离。”
“是!”燕青领命。
“其余人,”林冲看向吴用和围拢过来的几名头领,“由我率领,就在江边设伏。童贯渡江,必选潮水合适、夜色最深之时。我们虽无力正面阻止大军渡江,但可袭扰其先锋,焚毁其栈道、船只,制造混乱,延缓其登陆速度。同时,若安庆城内火起示警,守军惊醒,或许能自行扑灭内乱。只要安庆不瞬间陷落,童贯渡江便多了三分顾忌。”
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计划。以不足两百之众,既要分兵入城搅局,又要在江边袭扰数万大军,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