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面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与左右低声交谈几句,忽道:“可有凭证?”
林冲略一沉吟,取出石宝所赠那支铁木令箭:“此乃石元帅信物。”
疤面汉子接过令箭,仔细看了看,又递还给林冲,神色缓和不少:“既是石元帅的人,又是敢在安庆闹事的好汉……跟我来。官军的狗鼻子灵得很,这里也不安全。”
峰回路转!众人皆松了口气。
在疤面汉子等人的引领下,队伍转入一条极其隐秘的水道。水道被芦苇完全遮蔽,需弯腰穿行。七弯八拐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被高大芦苇环绕的浅水湖荡,湖心竟有一座以木桩、竹排搭建的水寨,规模不小,依稀可见数十间棚屋,更有几条稍大的船只停靠。
“此地名‘隐龙窟’,我等在此聚义,已有些年头。”疤面汉子介绍道,“某家姓邹,排行老三,人称‘混江龙’邹渊。这些兄弟,多是受不得官府欺压、活不下去的苦哈哈。”
林冲抱拳:“原来是邹头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邹渊摆手:“林教头客气了。石元帅与我家大哥有些旧谊,我等也曾受义军接济。更何况,你们敢打童贯,是条好汉!请!”
将众人安顿在水寨中,邹渊立刻派人出去打探官军动向,并送来热汤、饭食和伤药。疲敝至极的“北归营”将士,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林冲与吴用、燕青随邹渊进入寨中最大的木屋议事。邹渊直言不讳:“林教头,你们这次闹得太大,童贯已然震怒。不仅陆上搜剿,江面也加派了战船巡逻,严防有人接应。杜微将军的水军,前日曾试图靠近这边江岸,被官军炮船击退,退往下游了。眼下,你们怕是暂时出不去了。”
吴用忙问:“邹头领久居此地,可知有无其他隐秘水道通往江边?或可绕过官军防线?”
邹渊捻着胡须:“水道是有,但皆险峻,且需熟悉潮汐、暗流。就算能到江边,如何渡江?官军战船密布,小船一露头便成靶子。”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躲在此地虽可暂保无虞,但困守绝地,绝非长久之计。且粮草、药品终将耗尽。
林冲忽然问道:“邹头领,你等在此,以何为生?又如何与外界交通?”
邹渊笑道:“不瞒林教头,这雷公荡虽险,却是块宝地。盛产鱼虾、莲藕、菱角,饿不死人。偶尔,也做些‘没本钱的买卖’——劫掠过往的官商船只,尤其是童贯大军的粮船。”
劫粮船!林冲与吴用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动。
“童贯大军数万,每日消耗粮草无数。其粮道,可是走长江水运?”林冲追问。
“正是。”邹渊点头,“从两淮、湖广征集粮秣,经长江运至安庆前线。每隔三五日,便有船队经过下游三十里处的‘黑石峡’。那里水道狭窄,水流湍急,正是下手的好地方。我等往日只敢劫掠落单小船,大船队不敢碰,护粮兵多,且有战船护航。”
林冲眼中光芒渐亮:“若我们能助邹头领,劫他一两支粮船队,如何?”
邹渊一愣,随即摇头:“难!护粮兵至少数百,战船数艘。我等全寨能战者不过百人,加上贵部,也仅二百余,且无大船重器,如何劫得?”
吴用却缓缓道:“明刀明枪自然不行。但若……用火呢?或用计呢?”
他走到屋中简陋的江图前,指着黑石峡:“此地水流湍急,船行不易。若趁夜色,以轻快小船满载引火之物,顺流而下,突袭粮船队中段,点燃即走。同时,于两岸险要处设伏弓弩,专射船帆、舵手。粮船笨重,一旦起火,在狭窄水道中难以掉头躲避,必乱。届时,再以小船逼近,跳帮夺船,或可成事。”
邹渊听得眼中放光,却又迟疑:“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一旦失手,暴露了‘隐龙窟’,官军必大军围剿,我等无路可逃。”
林冲沉声道:“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我等已无退路。劫粮若成,一则可解我部粮草之困,二则可打击官军士气,延缓其渡江攻势,三则……”他看向邹渊,“或可由此立下大功,获得石元帅乃至圣公重视,将来招安入义军,也未必不能得个正经出身,强过在此终老。”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邹渊。做一辈子水匪,终究不是出路。若能借此机会立下大功,投效义军,博个前程,正是他心中所愿。
“好!”邹渊一拍大腿,“林教头是干大事的人!某家信你!干了!不过,需周密计划,挑选最熟悉水道、最悍勇的兄弟。且劫掠之后,粮船如何处理?拖回此处?太显眼。”
林冲早已想好:“粮船不必带回。择紧要粮秣搬运,其余连同船只,一把火烧沉于江心,制造混乱,堵塞水道!让童贯的粮道,至少瘫痪数日!”
“痛快!”邹渊哈哈大笑,“就这么办!某家立刻挑选人手,准备船只火具!林教头,你也挑选精干弟兄,咱们合计合计,选个黄道吉日,干他娘的一票大的!”
绝境之中,奇谋暗生。一场针对童贯命脉——粮道的冒险突袭,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芦苇沼泽深处,悄然酝酿。而远在安庆城下与北岸大营的童贯,此刻或许正为渡江受挫而恼怒,却不知,一把淬毒的匕首,已悄然瞄准了他最脆弱的咽喉。